弟弟战死松浦滩,父亲葬身对马海峡,大伴一族的威名,早已被尉迟恭踏碎于九州大地。今日他死守此处,不求全胜,只求让大伴家纹,再一次飘扬在本州土地之上。
巨势德多也看见了秦琼。
看清那匹乌黑战马、滴血长槊,看清这名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汉将,他心知,此人便是来取自己性命的对手。
巨势德多高举长刀,双腿猛夹马腹,栗色战马嘶吼着自高地俯冲而下,直扑秦琼。
两骑于乱军之中相向对冲,马蹄碾碎断旗残盾。
踏雪乌骓身形比倭马高出一头,两马交错刹那,巨势德多借下坡冲力双手举刀,刀锋自上而下直劈秦琼头顶,刀风刺耳凌厉。
秦琼单手持槊,斜斜抬槊杆迎击。
刀锋与铁槊猛烈相撞,震耳金铁轰鸣响彻战场。下一刻,倭国长刀直接脱手飞出。
巨势德多虎口崩裂,鲜血浸透护腕,他怔怔望着空空双手,满心难以置信。
自十四岁握刀,四十年征战,木桩、竹盾、铁甲皆可一刀劈断,他从未有人能一合便震飞自己兵器。
他抬头的瞬间,秦琼铁槊已然旋回,槊尖直指他咽喉。
第二回合交锋结束。
槊尖穿透护颈铁甲,贯穿巨势德多咽喉,自后颈透出。
倭将身躯被槊杆钉在马背停顿片刻,随即向后重重滑落,轰然砸进泥土,扬起一片尘土。
至死他都没能想通,眼前这名看着并不比自己壮硕的汉将,何来这般撼人力道。
周边倭兵亲眼目睹主将战死,凄厉哭喊此起彼伏:“将军死了!大伴当主殒命!”
长枪倭刀自溃兵手中脱落,众人争相向后逃窜,混乱之中互相绊倒踩踏。苦心布置的偃月大阵,彻底土崩瓦解,溃兵如潮水向后高地涌去。
后方高地,圣德太子端坐马上,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
他身上旧疾未愈,宽大甲胄穿在身上,更显身形单薄,握马鞭的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秦琼单骑冲破大阵,亲眼见大伴巨势德多两合殒命,亲眼看着自家十万精锐,被五千铁骑如同犁地一般撕碎。
这些是他倾尽全倭力量招募的士卒,大伴、物部、苏我三家最后的青壮,大和最精锐武士,在那名黑甲汉将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人偶。
“汉将…… 非人也。”
圣德太子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是修罗,是恶鬼。”
身旁老将物部守屋伸手按住他肩膀,急声劝道:“太子殿下,速速撤离!再迟一步,汉人铁骑便要冲上高地了!”
圣德太子沉默不语,嘴唇不停哆嗦,咬破嘴角,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他脑海中闪过法隆寺诵经声、推古太后沉静的眼眸,想起二十年苦心推行的佛法、宪法、官制、历法。
那些他耗费心血,以为能让倭国强盛的一切,此刻在五千铁骑面前,不值一提。
秦琼的冲锋尚未停歇。
他率领右龙骧卫在溃散敌阵来回冲杀三趟,彻底打散倭军所有建制,斩将夺旗,所向披靡。
只是右臂旧伤被箭矢划破,鲜血顺着铁甲缝隙浸透马鞍,一滴滴落在泥土里。
秦琼浑然不觉,直到尉迟恭带领侧翼兵马赶来汇合,高声指着他右臂厉声呼喊:“老秦!你胳膊流血了!”
秦琼低头瞥了一眼。
一支竹箭卡在肩甲臂甲缝隙之间,箭头完全刺入皮肉,只剩箭杆外露。
他伸手攥住箭杆猛地向外一拔,箭头扯下一小块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他面不改色,随手将断箭扔在地上,撕下腰间布条草草缠绕、用力勒紧打结,再次催马向前追击溃兵。
时至午时,整场大战步入尾声。
赤间关沙滩遍地倭军尸首、破碎旗帜,十万大军折损过半,残余士卒四散奔逃。
圣德太子在物部守屋护卫下仓皇逃回飞鸟京,连高地上象征王权的王旗都来不及带走。
秦琼命人收敛大伴巨势德多遗体,连同他的长刀一同下葬,以敌国将军之礼,安葬在赤间关外一株苍劲老松之下。
秦琼骑着踏雪乌骓缓缓自战场折返大营,右臂布条依旧不断渗血,血水顺着手背浸透缰绳,黏腻湿滑。
他毫不在意,单手控马,染血铁槊横放鞍前,槊身血迹凝固成暗红痂皮。
身后赤色大旗穿过战场烟尘迎风飘动,五千铁骑列队跟随他有序回营。
马蹄踏过的泥土,血水与泥沙交融,分不清哪些是倭军之血,哪些属于大昭将士。
沈宏早已立在营门外等候。
他没有安坐中军大帐等候战报,也不曾登上高台远眺战局,只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身侧仅徐世绩与数名亲兵相伴。
望见秦琼策马归来,沈宏解下自身斗篷,亲自上前,披在满身血污的秦琼肩头。
秦琼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臂鲜血不断滴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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