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后的日光下透亮透亮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得青石宫道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萧美娘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昨夜沈宏批折子批到三更,她陪着在昭阳殿里侍候茶水,等他搁下最后一本折子才一同歇下。
晨起时沈宏已去军机阁议事了,她梳洗过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绾了个髻,便带着两个小宫女往后苑去了。
后苑的桂花开得正盛。几株老金桂是前朝就种下的,树龄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簇藏在墨绿的叶子间,不仔细看倒像是叶子本身在发光。
香气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整片空气都被浸透了,吸一口气,甜丝丝的味道能从鼻子里一直钻到心里去。
“把这些落下来的收一收。”萧美娘从宫女手里接过一只竹篮,弯腰去捡树根下那些落在草叶上的桂花。
落花还鲜着,花瓣上沾着露水,指尖一碰便粘在手上。
她捡得很仔细,一片枯叶都不混进去,每撮桂花单独用帕子包好。
“娘娘捡这些做什么?”小宫女好奇地问。
“晒干了,冬天煮桂酒。”萧美娘头也不抬,“陛下冬天批折子,手脚容易凉。桂酒性温,比参汤好。去年存的桂酒只剩半坛子了,今年得多备些。”
小宫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日头渐渐升高,光影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
她捡了小半篮,直起腰来时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娘娘,陛下回来了。”另一个宫女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
萧美娘抬头,便看见沈宏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戴冠,只束了一顶网巾,显然是刚议事回来便换了便装。
他走得不快,远远看见她站在桂花树下,竹篮搁在脚边,手上还沾着碎花瓣,便笑了。
“你倒是比朕还忙。”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竹篮里的桂花,“这是做什么?”
“捡桂花,晒干了冬天给陛下煮桂酒。”她抬头看他,发现他今日眉宇间比往日舒展了不少,“今日议事顺利?”
“南海的折子批完了。刘仁轨进封南海侯,占城都督府正式设府开衙,扶南、真腊的郡守人选也定了。魏徵他们几个争了半天,最后定了几个在岭南做过官的老成之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丝松弛,
“几件大事都落停了。今年冬天,大概能闲一些。”
“那就好。”她不说恭喜,不说陛下英明,只说那就好。
沈宏弯腰从她竹篮里拈了一撮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气清甜,不像龙涎香那么浓烈霸道,倒像她身上惯常熏的苏合香,淡淡的,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把桂花放回篮子里,忽然伸出手去,从她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鬓边的小枯叶。
萧美娘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然后便由他去了。
她的头发很滑,银簪绾得松,他拈枯叶时不小心带出了几缕碎发,落在耳畔,他顺手替她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蹭过她耳后的皮肤时有一种粗粝而温热的触感。
“走吧。”他收回手,“桂花让宫人去收。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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