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告诉他们,真腊愿尊大昭为宗主。”
八月初八,摩醯罗王子被送上了一艘大昭的楼船。
十二岁的孩子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越来越小的伊奢那城,没有哭。
他的母亲在岸上哭得晕了过去,被宫人架了回去。
质多斯那没有来送行——他病得下不了榻,只在卧榻上对着窗口的方向低低地说了一句:
“阿爹对不起你。”然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淌下来,洇进了枕头里。
当夜,刘仁轨站在占城城头,望着西沉的太阳。
夕阳把占城港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港口的桅杆如林,赤色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韩忠站在他身后,循着他的目光望向西边——那是真腊的方向。
“林邑已灭。扶南归附。真腊臣服。骠国退兵。”韩忠一个一个地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半岛,终于定了。”
刘仁轨没有立刻回答。
他扶着城垛,望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海天,站了很久。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铁甲上映着落日最后的光。
“半岛定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商路通了,稻种拿到了,大昭在南洋的根基,算是扎下了第一根桩。”
“但定,不是结束。扶南王老了,真腊王病了,骠国老将悉利也老了。等这批老人走了,新一代的国王和将军,还会不会认今天的盟约?驻军要留,关卡通商要管,王子在洛阳要教——这些事,比攻城还难。”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韩忠的肩膀。
“不过今天,可以先歇一歇。传令——犒赏三军。从番禺运来的酒,今天敞开喝。”
韩忠咧嘴一笑,抱拳转身下了城楼。
片刻之后,占城港的营寨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欢呼——不是冲锋时的怒吼,不是破城时的咆哮,而是劫后余生的士卒们抱着酒坛子放声大笑。
笑声被海风卷起来,飘到城头,飘到港口,飘到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海面上。
刘仁轨站在城头,看着营寨中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影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下去喝酒——他还要写奏报。
他转身走进城楼,铺开纸笔,就着烛火开始给洛阳写奏报。
“臣刘仁轨谨奏:林邑已灭,扶南归附,真腊臣服,骠国退兵。中南半岛,战事初定。然战定易,守定难。伏望陛下速选良吏,设市舶司,派驻水师,以固海疆……”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便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
城楼外,篝火还在烧,笑声还在飘。
城楼里,老将军的笔还在写。
他知道,仗打完了,但有些事——那些比霹雳弹更难掌握的事——才刚刚开始。
八月初十,占城的海风仍然湿热,但城头上的赤色大旗已经挂得整整齐齐。
距离那场炸开北门的攻坚战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城墙上被霹雳弹炸出的豁口还没有完全修补好——
占城的夯土和木栅修起来比中原的砖石城墙麻烦得多,工兵营试了好几种方法,最后决定用本地盛产的柚木做骨架,中间夯入石灰和碎贝壳的混合物。
干得虽慢,但胜在不怕雨林的水汽。
刘仁轨的行辕设在原林邑王宫的偏殿。
王宫正殿被范镇龙的血溅过,按林邑的规矩算是“不洁之地”,暂时封存。
偏殿倒还干净,只是宫墙上那些金翅鸟的浮雕被战火熏黑了几处,还没来得及清洗。
殿中那张从天竺运来的檀木长案被刘仁轨征用为公案,上面堆满了军报、舆图、各州送来的公文和几卷空白的奏折用纸。
他已经连着写了两天奏折。
桌上摊着的是第三稿。
第一稿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撕了。
太简略。
设州置府这种事不比打仗,战场上错了可以立刻纠正,死的是士卒,活的是教训。
制度错了,纠正的代价可能是十年、二十年,死的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百姓对中原的信任。
第二稿写完,他把温敏叫来一起参详。
温敏看了两遍,在几个细节上提了建议——驻军的规模、都督的职权范围、羁縻州县的赋税比例。
他一一采纳,又重写了第三稿。
第三稿终于写到了他自己能看过去的程度。
奏折的核心是四条:其一,在林邑故地设占城都督府,治所占城,统辖中南半岛军政事务;都督由朝廷任命,兼南海刺史,驻军三千,水陆并置。
其二,林邑故地改设为三县——占城县、白沙滩县、蛇溪县,各设县令,由朝廷直接委派;
其三,扶南改国为扶南郡,真腊改国为真腊郡,各设郡守一员,由朝廷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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