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不是哭给大昭人听的,是哭给这座即将消失的王国听的。
韩忠收刀入鞘,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停止杀戮。降者免死。”
然后他走到王座前,将大昭的赤色军旗插在了王座旁的旗墩上。
军旗在殿外的海风中猎猎展开,赤色的旗面遮住了金翅鸟图腾的半边鎏金。
正午,占城全城投降。
城中的林邑贵族在幸存的几位族叔带领下,跪在宫门外的广场上,双手献上降表和图册。
占城港被大昭水军接管,港口的渔船被驱赶到一起,桅杆上的林邑幡旗被一一降下。
达莫跪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个在雨林里提刀不眨眼的部落头人,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自由了。”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声音被哭泣堵得断断续续。
从他阿爹那一代起,部落就被林邑王室征伐奴役。
他的阿爹死在修王宫的工地上,他的大儿子被征入林邑军,从此杳无音讯,他的小儿子去年被范镇龙的象奴活活打死——因为孩子不懂事,在路边朝王室的战象扔了一颗石子。
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金翅鸟的旗帜被人从宫墙上扯下来,看着范镇龙的尸首被人从王座上拖走。
他是亲眼看见仇人覆灭的。
韩忠走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
达莫抹了把脸上的泪,忽然又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很真实。
“将军。我阿爹的骨头埋在王宫墙根下,我要去告诉他——我们,自由了。”
大昭赤旗在占城城头升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占城港外,刘仁轨的楼船也升起了同样的赤旗。海天之间,赤色连成一片。
林邑,灭亡。
占城陷落的消息传遍林邑时,大昭军的营寨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不是不想庆祝,是没有人还有庆祝的力气了。
瘴气从五月中旬开始露出獠牙。
起初只是几个士卒发热呕吐,军医开了药,喝下去烧退了,大家都没当回事。
然后病倒的人开始成倍增长——今天三十,明天六十,后天一百二。
伤病营的帐篷从一个扩到三个,又从三个扩到十个,最后占满了王宫西侧整片椰林。
医官们日夜不停地熬药,破瘴草、黄连、青蒿——药方上的药材都试遍了。
药汤的黑褐色泡沫在锅里翻滚,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整座营寨上空,压过了海风的咸腥。
但人还是在死。
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帐篷里——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身上出满了红疹。
军医说这是瘴气攻心,热毒入骨,药力追不上毒性。
死的人被抬到椰林后面的空地上,一排一排地摆着,盖着白布。白布不够用了,就用草席。
草席也不够用了,就用芭蕉叶。
海风吹过来,芭蕉叶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年轻的脸。
那些脸昨天还在冲锋陷阵,今天就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刘仁轨每天都要去伤病营走一趟。他走过那些躺在草席上的士卒,有的人昏迷不醒,有的人醒着却没有力气说话,只用眼睛追着他的背影。
他在一口药锅前停下来,锅里的药汤正在沸腾,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熬药的医官满头大汗,用长柄木勺不停地搅着。
“给我。”
刘仁轨接过木勺,站在药锅前,一勺一勺地搅。
铁甲在火堆旁被烤得发烫,汗水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滴进药锅里,他浑然不觉。
“大昭的将士,死在战场上,那是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不能倒在瘴气里。不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带出来的。我要把你们带回去。”
伤病营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别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远处传来海潮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这片土地沉重的心跳。
刘仁轨将木勺还给医官,转身走出伤病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闷热之外,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那是腐败的气味。
不是尸体的腐败,是局势的腐败。
占城拿下了,但林邑残部还在雨林里流窜,象阵虽然破了,逃散的溃兵和未降的贵族正在四处串联。
而最要命的是——粮道。
三万大军,一天要吃掉一座小山。
占城粮仓里的存粮被范镇龙临死前下令烧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全军吃半个月。
后续的粮草要从番禺走海路运来,但那是半个月的航程。
这半个月里,三万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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