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七年,三月。
林邑国的日头比中原毒辣得多。
才过辰时,占城港的石板路上已经蒸腾起一股咸腥的热浪,那是海水、鱼露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港口里泊着十几条船,有林邑本地的独木舟,也有从真腊、盘盘国来的商船,桅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幡旗。
搬运工赤着上身,把一筐筐珍珠、玳瑁、象牙和沉香从船舱里扛出来,踩在跳板上吱呀吱呀地响。
陈元庆站在“顺风号”的船头,用一块湿布巾捂着口鼻,试图挡住那股让他头晕的腥臭味。
他今年四十有二,广州番禺人,跑海商跑了十五年,从交趾到天竺,从真腊到狮子国,南洋的每一个港口他都叫得出名字。
但占城这地方,他每次来都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里的人看大昭商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既有贪婪,又有戒备,像饿狗盯着肉骨头,又怕骨头上有毒。
“东家。”船副老邱凑过来,压低声音,“摩诃的人到了。”
陈元庆把湿布巾扔给随从,整了整衣冠。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越罗长衫,料子极轻薄,是专门为来林邑备下的行头。
他走下跳板时,摩诃的人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两个赤脚的奴仆抬着一顶竹轿,轿上撑着芭蕉叶遮阳,旁边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通译,是本地汉商后代,会三种土语,舌头上能跑马。
“陈东家。”通译拱手,“主人在府中等候。”
摩诃的府邸在占城西南角,远离王宫,藏在密密的椰子林后面。
这处选址显然是刻意为之——太靠近王宫,客人进出太扎眼。
陈元庆被引进去时,摩诃正坐在一张檀木榻上,嘴里嚼着槟榔,汁液把他花白的胡须染得暗红。
他身旁是两只半人高的铜炉,炉里烧着龙脑香,甜腻的烟味混着槟榔的苦味,让陈元庆忍不住皱了皱眉。
“陈东家。”摩诃用林邑土语开口,通译在一旁同步译述,“上次你说的事,我想好了。”
陈元庆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
“摩诃主簿说的是哪件事?”
“稻种。”摩诃将槟榔渣吐在铜盂里,“占城稻,最好的那一种。”
陈元庆没有立刻接话。
他做了十五年海商,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沉默。
摩诃是林邑王范镇龙的远房族叔,在王宫里挂着主簿的虚衔,管的是王室府库的香料进出。
此人贪财好利,在占城港的商人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但陈元庆盯上他,不只是因为贪——更重要的,是摩诃管着王室田庄的粮仓。
占城稻最好的种子,就在那个粮仓里。
“价钱呢?”陈元庆问。
摩诃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匹越罗,五十件白瓷,一百斤铁锭。”
陈元庆几乎要笑出来。
这点东西,在番禺不过是一船中等货的价值。
但占城稻种——那是林邑的“国之命脉”。
占城稻耐旱、早熟、粒大,一季能收两熟。
大昭的江南若能得到这个稻种,江淮之间的千万亩水田就等于多了一季收成。
那是亿万斤粮食,丝绸瓷器算什么。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商人的本能告诉他,答应得太快,反而不对。
“摩诃主簿,你要的价不低。”他故意皱起眉头,“越罗是贡品,白瓷是上等货,铁锭——你我都知道,在占城,私贩铁器是要杀头的。”
“所以才值这个价。”摩诃把槟榔又塞进嘴里,嚼得吧嗒吧嗒响,“陈东家,你们的丝绸比黄金还珍贵。我这稻种,是占城的命。换了别人,我是不给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陈元庆捕捉到了那道光——他知道摩诃在撒谎。
占城稻种虽然珍贵,但在林邑国内并非难得之物。
摩诃之所以敢卖,是因为稻种再珍贵,也不如丝绸瓷器能直接变现。
这个老贵族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成交。”陈元庆点头,“明日三更,你的人把稻种送到我的船上。货到付款。”
当天夜里三更,陈元庆在船舱里验货。
麻袋里满满装着金黄色的稻谷,颗粒饱满,每一粒都比他见过的稻种大一圈。
他把稻种捧在手里,凑在灯下细看,心跳得砰砰响。
他做了十五年海商,卖过丝绸,贩过瓷器,倒过珍珠玳瑁,从没有哪一桩买卖让他这样紧张。
因为这些稻种,不是买卖。
是大昭江南千万亩田地的未来。
天刚蒙蒙亮,“顺风号”就拔锚起航。
占城港的灯塔在晨雾中越来越小,陈元庆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岸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稻种藏在了压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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