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逻阁的死讯传到滇池,是在八月十七的傍晚。
爨归王正在池边钓鱼。
滇池的鲤鱼这个时节最肥,他握着钓竿坐在一块青石上,身边的鱼篓里已经装了三条。
夕阳把万顷碧波染成暗金色,水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翅膀上镀着一层金光。
爨崇道从王帐方向沿着池边快步走来,脚步匆忙,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主公。”爨崇道在青石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太和城破了。”
爨归王的钓竿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初一炸开的城墙。巷战打了一天一夜。皮逻阁退守王宫,最后——”爨崇道顿了顿,“自刎了。妻儿下落不明。阁罗洪在北门战死。蒙舍宗室,几无活口。”
水面上的浮漂动了一下。
爨归王没有提竿,只是望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水面。
他想起三个月前,段宗牓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说的那番话——大昭灭我蒙舍,下一个就是你爨氏。
他当时觉得那是说客的危言耸听。
现在想来,段宗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把钓竿缓缓收起来,鱼钩上空空如也——鱼饵早就被吃掉了,他没有察觉。
“狼死了。”他把钓竿搁在膝上,望着太和城的方向,“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了。”
爨崇道没有说话。
池面上最后一片金光正在褪去。
爨归王站起来,把鱼篓里的三条鲤鱼倒回池中。
鱼落入水中,甩了甩尾巴,消失在昏暗的池水里。
八月二十,大昭使者抵达滇池。
来的还是温敏,这位益州别驾在太和城陷落后只歇了三天,便被王雄诞派往滇池。
他这回没有带蜀锦,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卷黄绫封面的册封文书,和一封王雄诞的亲笔信。
册封文书上写得很明白——爨归王若归附,封南宁州刺史,世袭其职,永镇滇池。
刺史府设滇池城,爨氏旧部可编为州兵,大昭不派驻军,不改其俗,不夺其民。
温敏在王帐中展开文书,一字一顿地念完。
爨归王坐在虎皮榻上,面无波澜。
爨氏的长老和将领们分坐两旁,神色各异。
“爨公。”温敏放下文书,“王将军让下官带一句话——皮逻阁已死,云南当归一统。大昭皇帝陛下以仁德待天下,爨氏若能归附,世袭之位、永镇之权,皆可保。若不愿——”
他停顿了一下,“罗松将军已率一万精兵,沿泸水南下,不日将至滇池。”
帐中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低语。
一个年轻将领猛地站起来,是爨归王的次子爨守勇。
他身量魁伟,面如重枣,腰佩一柄长刀,站起来时带翻了面前的酒碗。
酒水泼在地上,没有人去擦。
“温大人。”爨守勇的声音洪亮而冷硬,“你说大昭的皇帝以仁德待天下。可太和城里的蒙舍百姓是怎么待的?城墙被火药炸塌,巷战打了一天一夜,王宫里五百人杀得一个不剩。皮逻阁的尸体被白布裹了,他妻儿至今下落不明。这就是大昭的仁德?”
温敏面色不改:“少将军,太和城之战,大昭六次劝降,皮逻阁六次拒绝。最后攻城,是不得已。城破之后,王将军下令开仓放粮、救治蒙舍伤兵、严禁扰民。这些都有军报可查。”
“不得已?”爨守勇冷笑一声,“好一个不得已。等你的大军到了滇池城下,是不是也要对我们‘不得已’一回?”
“守勇!”爨归王喝了一声。
爨守勇咬了咬牙,坐回原位,但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温敏。
温敏转向爨归王,拱手道:“爨公,下官是奉命前来传话的。话已传到,下官先行告退。爨公若有答复,随时传下官。”
等温敏退出王帐后,帐中立刻炸了锅。
主战的是以爨守勇为首的少壮派将领。
他们大多三十来岁,从小听着爨氏先祖开疆拓土的传说长大,视刀剑为荣耀,视投降为奇耻大辱。
主降的是以爨归王长子爨守隅为首的老成持重派。
爨守隅四十出头,面相斯文,不常披甲,常年在滇池处理文书和赋税。
他深知爨氏的家底。
“阿爹。”爨守隅站起来,“大昭五万精兵能攻下太和城,就能攻下滇池。蒙舍的城防比我们只强不弱,皮逻阁用兵比我们只强不弱。他们扛了十五天。我们能扛多少天?”
爨守勇拍案而起:“大哥!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爨氏在滇池四百年,汉人的兵来过多少回?史万岁来了,走了。刘方来了,也走了。他们哪一回能站住?只要我们死守滇池城,拖着他们,拖到瘴气起、粮草尽,他们自己就会退!”
“那是从前。”爨守隅的声音依然平静,“从前汉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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