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阿爹说的对不对。
他只知道,今天这棵树要倒了。
但根——还在。
他站起来,走进王宫。
大殿前的广场上堆满了他命人搬出来的东西。
不是兵器,不是粮草。
是蒙舍历代诏主积攒的珍宝。
黄金铸的佛像、白银打的酒器、从成都贩来的锦缎、从天竺运来的象牙。
全都堆在广场中央,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五百亲卫站在珍宝堆前,看着皮逻阁一步步走上台阶。
皮逻阁站在大殿门口,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些——”他指向那堆珍宝,“是你们的陪葬,也是我皮逻阁最后的谢礼。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了。这些东西,你们现在就可以拿。拿了,冲出宫门,也许还能活。”
没有人动。
皮逻阁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就跟我一起留在这里。”
他拔出刀,刀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见妻子阿细从殿内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白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皮逻晟、皮逻晖、皮逻月跟在母亲身后。
三个孩子也都换上了白衣。
皮逻月手里还抱着那只布偶,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皮逻阁看着妻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阿细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血。
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我带孩子去偏殿,你放心。”
皮逻阁点了点头。
阿细领着三个孩子走过广场,走过那堆珍宝。
走到偏殿门口时,皮逻月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跑回到皮逻阁面前。
她仰起脸,把手里的布偶举起来。
“阿爹,这个给你,它会保护你的。”
皮逻阁蹲下来,双手接过那只布偶。
布偶的肚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絮。
他把布偶塞进胸甲里,贴在胸口。
然后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站起来,转身面对宫门。
宫墙上的箭楼还在抵抗,弩箭从箭孔里飞出来,专射扛攻城锤的士兵。
罗松没有让步兵强攻宫门。
他调来了三架投石车,对着宫门轰了三轮。
第一轮砸碎了门楼,第二轮轰塌了半边门墙,第三轮直接把宫门从门框上震飞了出去。
然后他的步兵涌进了蒙舍王宫。
五百亲卫在广场上列阵。珍宝堆在广场中央,夕阳照在上面,闪着刺眼的金光。
他们背靠大殿,面对从宫门涌进来的大昭军,齐齐拔出了鬼头刀。
刀刃在火光中连成一片铁色的波浪。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擂鼓,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是沉默地列阵,沉默地握刀,沉默地等着最后那一刻。
那一刻来了。
罗松的步兵冲上广场,两股铁流在珍宝堆前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鬼头刀劈开盾牌,长槊捅穿铁甲,有人在珍宝堆上翻滚着互相撕咬,金银器皿被撞得满地乱滚。
一尊金佛从珍宝堆顶上滚下来,砸在石板上,佛头断了。
断口处映出火光,像是泪痕。
五百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没有人跪下去。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是亲卫队里年纪最小的,刚从蒙舍山里被征召上来不到两个月。
他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身体还长的鬼头刀,腿已经被砍断了,靠在珍宝堆上。
大昭兵围上去,刀枪指着他。
五百亲卫,全部战死。
皮逻阁还站在台阶上。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在偏殿里,他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他不去想。
他从胸甲里掏出那只布偶,轻轻地放在台阶上。
布偶的肚子上被溅了一滴血,很快洇开了。
他把布偶摆正,让它面朝大殿,然后他拔出刀。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身上已经没有甲了——那领犀皮甲在巷战中被砍得稀烂,他索性扯掉了。
他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白布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他的环首铁刀横在身前,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
大昭兵围在广场四周,刀枪如林。
他们看着这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
皮逻阁走到广场中央,站在珍宝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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