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穹北境。
铎罗望挑人的方式很特别。
他没有在校场点兵,而是让人在营地中央生了一堆大火,然后传令下去:凡是走过青帐子、猎过野猪、在林子里睡过夜的,都到火堆边来。
不到半个时辰,火堆旁聚了四百多人。
他们不是浪穹最精锐的甲兵,不是野猪岭上打冲锋的刀盾手。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短褐,光着脚或蹬着草鞋,腰间别着砍藤刀,肩头挎着弩机。
脸上是山风吹出来的粗糙皮肤,手上是老藤磨出来的厚茧。
铎罗望走到火堆前,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阿木赤。”他点了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旧刀疤。
“你走过几回青帐子?”
阿木赤想了想:“记不清了。年轻时候贩盐巴,每个月走两回,走了十来年。后来不贩盐了,进山打猎,又走了十来年。”
“有没有在青帐子里跟蒙舍人交过手?”
阿木赤摸了摸脸上的刀疤:“这道疤,就是八年前在青帐子里留下的。蒙舍的巡山队,六个人,让我撞上了。我杀了两个,跑了。他们追了我三天三夜,没追上。”
铎罗望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个人:“黑羊。”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钻出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你阿爹是猎户?”
“是。我三岁跟着阿爹进山,五岁学下套,七岁能自己摸进青帐子套麂子。阿爹死后,我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两年。”
黑羊说得轻描淡写,但旁边的人都知道——他阿爹是被蒙舍巡山队杀的。
他在山里待了两年,不是打猎,是等蒙舍人。
两年里,他杀了四个。
铎罗望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的罗松说:“罗将军,人都在这里了。”
罗松望着这四百多号浪穹山民。
他们站没站相,甲胄不全,说话时连个像样的队列都排不出来。
可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这些人站在火堆旁,没有一个人背对林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不停地往林子深处扫。
这是装不出来的本能。
“三百个。”罗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铁砧上砸出来的,“铎罗诏主挑三百人给我,加上我自己的两百斥候,一共五百人。这五百人,不带辎重,不立营寨,从今天起就不回营地了。吃干粮,喝溪水,睡在树上。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把佩刀拔出来,刀尖在火光里映得通红。
“找到皮逻阁的鬼面兵,杀掉他们,全部。”
阿木赤望着那把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羊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将军。”黑羊忽然开口,“我们要是找到了,怎么通知你们?林子里不敢喊,不敢点火,连弩弦响了都能传出二里地。”
罗松还刀入鞘:“不用通知。你们找到了,你们就打。我的斥候跟着你们,你们打头阵,我们压后。在林子里,你们的耳朵比我们的眼睛管用,你们的鼻子比我们的脑子管用。所以——不是你们跟着我打,是我跟着你们打。”
这话一出,连阿木赤都愣了一下。
汉人将军说这种话,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
四百多双眼睛盯着罗松。
“还有一件事。”罗松扫视众人,“这一仗,不是攻城掠地,不是抢功邀赏。这一仗,是报仇。十天前,蒙舍人在青帐子里伏击了我们的运粮队,杀了一千五百人。领队的校尉叫李佑,是我的兄弟。他身中三十七箭,死后还握着刀,没有倒下去。”
他的声音不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所以我不会说什么赏银、什么战功。我只说一句——跟我去青帐子。把皮逻阁那些藏在林子里的鬼,一个一个揪出来。用他们的血,祭我的兄弟。”
黑羊第一个站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腰间的砍藤刀拔出来,在火堆前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深痕。
阿木赤也走了出来,把刀拔出来,在黑羊的刀痕旁又划了一道。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刀痕一道接一道地划过火堆前的泥地,最后汇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深沟。
罗松看着那些刀痕,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转过身,对铎罗望抱拳。
“诏主,这些人,我借三天。三天之后,要么全数奉还,要么——”
他没说完,但铎罗望听懂了。
浪穹诏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将军,这些人不是借给你的。是他们自己想去的。”
他顿了顿,又说:“黑羊的阿爹是蒙舍人杀的,阿木赤脸上的疤是蒙舍人留的。那个角落里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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