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弩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满脸是血,浑身在抖:“校尉……你呢?”
李佑转过身,拔出备用的短刀。
“我在这里挡住他们。”
“校尉——”
“走!”
弩手们开始从土坎后面往北撤。
李佑带着最后的亲兵堵在土坎前,用血肉之躯挡住涌上来的鬼面兵。
刀断了就用短刀,短刀脱手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扑上去咬。
一个亲兵被三把短刀同时捅穿了肚子,他死死抱住面前那个鬼面兵的腿,牙齿咬进了对方的脚踝。
鬼面兵惨叫着用刀背砸他的脑袋,砸了三下,他才松口。
李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上挨了多少刀。
他的铁甲被砍得稀烂,头盔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东西。
他靠在土坎上,手里握着半截断刀,看着越来越多的黑影从林子里涌出来。
最后那一刻,他看见了天。
密不透风的树冠被刀光劈开了一道缝隙,漏下来一小片刺眼的日光。
那日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一支弩箭钉进了他的胸口。
然后是第二支。
第三支。
他靠着土坎,没有倒下去。
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刀,刀刃朝向敌人。
像一棵被伐倒的青冈树,靠着树桩,没有完全倒。
鬼面兵们从他身边冲过去,追杀北逃的弩手。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皮逻慎走过来,站在土坎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箭、靠着土坎不肯倒下的汉人军官,沉默了一小会儿。
“把他放下来,以勇士之礼埋了。”
然后他转身,看着满地的尸首和燃烧的粮车。
“烧光。一粒粮都不许留。”
浓烟从瘴林中升起,冲破了那床永远掀不开的青帐子。
黑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三十里外的太和城都看得见。
粮车烧成了焦炭,骡马的尸首被野狼啃得只剩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腐臭味。
士兵们的遗体散落在土路上、林子边、土坎后面,被雨水泡过,被日头晒过,已经面目全非。
斥候们一具一具地辨认。
有些人的脸还能认出来,有些人只能凭身上的军牌。
李佑被认出来,是因为他靠在土坎上,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刀。
斥候们把他放下来,用白布裹好,抬回大营。
王雄诞正在中军帐里和罗方、铎罗望商议攻打太和城的部署。
斥候队长掀帘进来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单膝跪下,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将军,运粮队……没了。”
王雄诞手里的竹鞭掉在舆图上。
“什么叫没了?”
“一千人,加上五百护送兵。骡马三百匹,粮草五千石。”斥候队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全军覆没,粮草全部被焚。”
帐中死寂。
罗松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坐凳。
铎罗望手里的骨珠啪地断了线,骨珠滚了一地。
“李佑呢?”
斥候队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李佑的遗体被抬进帐中。
白布掀开时,帐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具遗体上,光是肉眼能数出来的箭孔就有三十多处。
铁甲被射成了筛子,有几支箭头还嵌在甲片里没有拔出来。
他的脸上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王雄诞跪下去。
他跪在李佑的遗体前,伸出双手,想摸摸那张脸,可手指悬在半空,怎么也没落下去。
那张脸他太熟了。
八年前他在寿州城外募兵,一个瘦高个的少年挤到台前,说:“将军,我要跟你去打仗。”
他问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李佑,寿春人。爹是种麦子的,我也是种麦子的。但我想去打仗。”
他笑着问:“为什么想打仗?”
少年说:“因为我种了六年麦子,最好的年景也只够交租。我想让爹娘吃上饱饭。”
从那天起,李佑就跟在他身边。
他在他的行军笔记里写过一个愿望:打完仗,回老家种麦子,娶个媳妇,生一炕娃。
他看到了那篇笔记,当时还笑话他:“你当了校尉还想着种麦子?”
李佑挠着头笑:“将军,种麦子才是正经营生。打仗是临时的。”
八天前,他向李佑交代运粮任务时,李佑还笑着说:“将军放心,一粒粮都不会少。”
现在他躺在这里,浑身箭孔,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连死后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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