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诞每天夜里都要去伤病营走一趟。
那些低矮的帐篷里挤满了呻吟的人,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苦味和伤口化脓的腥臭。
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有时停下来问几句,有时只是默默地看着。
有一个晚上,他在伤病营看到了阿木。
老猎人蹲在一个年轻士兵的铺位前,正在给他喂水。
那士兵不过十七八岁,嘴唇烧得干裂,迷迷糊糊地喊着“阿娘”。
“他还能活吗?”王雄诞问阿木。
阿木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水碗放在士兵的枕边,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二天,那个士兵死了。
王雄诞刚从伤病营回来,罗松就掀帘进来了。
“将军,末将听到一些话,不好听。”
“说。”
罗松迟疑了一下。
“有人在传——云南的山神在收人。汉人进来多少,山神就收多少。”
“传这些话的人,是谁?”
“末将查了,是两个辎重营的民夫。”罗松顿了顿,“还有一个是步军营的什长。”
“都带来。”
那三个人被带到中军帐时,脸色都是白的。
两个民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个什长倒是站得直,只是不敢看王雄诞的眼睛。
王雄诞看着那个什长。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周三石,步军第五营第三队什长。”
“那你应该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周三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雄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说的是实话,但你还漏了说一句——史万岁打赢了,刘方也打赢了。他们的人死了很多,可他们把爨氏打服了。今天你走的这条路,就是史万岁的兵用命开出来的。”
周三石的嘴唇嚅动了几下。
“将军……小人不该传这些话。可弟兄们心里怕。这路越走越难,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不怕死在战场上,可这么不明不白地倒在林子里——”
他说不下去了。
王雄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案后,对那两个民夫开了口。
“你们两人,杖二十,罚入辎重营扛米三日。”
两个民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王雄诞又看向周三石。
“你是什长,什长带兵,不只要带他们打仗,还要带他们稳心。你传这些话,该罚。念你初犯,杖十下,降为伍长,以观后效。”
周三石单膝跪下:“谢将军。”
等三人都被带出去,王雄诞才重新坐回案后。
罗松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罗松咬了咬牙:“将军,末将觉得——不能全怪他们。这条路,确实不是人走的。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么多非战之伤。”
王雄诞抬起头。
“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皮逻阁,是这片土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瘴气是这片土地的呼吸,疫病是这片土地的牙齿,险山恶水是这片土地的骨头。我们打了一辈子仗,以为自己什么敌人都见过——可我们没有见过这种敌人。它不跟你打,它等你犯错。你犯一个错,它就收一个人。你再犯一个错,它就收十个。”
他转向罗松。
“所以,我们不能被这片土地打败。”
罗松肃然。
“从明天起,把阿木请到中军来。让他教每一个校尉,怎么选扎营的地,怎么判断水源能不能喝,怎么看天色预判瘴气。从明天起——”王雄诞一字一顿,“每一滴水都必须烧开了喝。违令者,斩。”
罗松抱拳:“领命!”
“还有。”王雄诞走到案前,拿起郑文思那份卷宗的抄本,“把这个下发各营。每一个队正以上的军官,都必须读完。史万岁犯过的错,大昭不许再犯。谁要是懒得看,让他来见我,我念给他听。”
罗松接过卷宗,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话。
“将军,您说实话——这一仗,到底有几成把握?”
“要是问我王某人自己——”他开口道,“十成。”
罗松一愣。
“十成?”
“十成。”王雄诞转过身来,“因为我不跟这片土地死磕,我要学会跟它做朋友。学不会,就是零成。学得会,就是十成。”
罗方没再说话,抱了抱拳,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六月初三的夜里,王雄诞正在帐中看舆图,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将军,赵校尉不好了!”
王雄诞赶到伤病营时,赵安已经被人扶了起来,靠在铺位上。
他的脸色在油灯下黄得像一张旧纸,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
“将军。”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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