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关道。
雨已经连着下了四天。
王雄诞骑在马上,斗笠上的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淌,滴在他铁甲的护肩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他的身后,是两万中军主力。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了长长的一线,前后绵延十余里。
罗松从前队策马回来,脸上全是泥点子:“将军,前头又塌了一段。工兵正在清,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王雄诞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这是灵关道。
诸葛亮南征时走过,司马错伐楚时也走过。
千百年来,这条路就是蜀中通往云南的命脉。
可千百年来,这条路也从没变过——它仍然是悬在绝壁上的羊肠小道,一侧是刀削斧劈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骡马驮着辎重走在上面,得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地挪。
稍有不慎,便是人马俱坠,连声响都听不到——谷太深了。
“传令。”王雄诞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后队变前队,原地歇息半个时辰。把阿木给我叫来。”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
阿木从队伍的尾部赶上来。
这个老猎人在山路上走得比年轻士兵还快,草鞋踩在泥浆里稳稳当当,连滑都不打一下。
“将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人家。”王雄诞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亲兵,“前头还有多少路到金沙江?”
阿木眯起眼看了看前方的山势:“从这儿到金沙江渡口,还有八十里。”
“八十里。”王雄诞重复了一遍,“要走几天?”
阿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算。
“按这个速度,四天。”
四天,八十里。
王雄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在平原上,两万大军一天就能走四十里。
可在这灵关道上,一天走二十里,都算是快的。
“瘴气呢?”王雄诞问,“这一路,哪一段最重?”
阿木指了指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谷:“过了前面的老鹰嘴,有一段叫死人沟。两边的山把风全挡住了,林子又密,树叶烂了几千年,瘴气聚在里头散不开。过了午时,雾气一上来,那片林子里头什么也看不见。人走进去,走着走着就倒了。”
“有法避吗?”
“只能趁辰时之前过去,那会儿太阳刚出来,瘴气还没升起来。到了午时,就不能走了。另外——”阿木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的草叶,递给王雄诞,“这叫‘破瘴草’。过死人沟的时候含在嘴里,能解三分毒。不顶大用,但总比没有好。”
王雄诞接过草叶,仔细看了看,然后还给阿木。
“多谢老人家。”
阿木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老人家。”王雄诞叫住他,“你走过这条路多少回了?”
阿木想了想:“年轻时候跟着我阿爹走,贩盐巴。后来自己走,贩毛皮。再后来跟着你们这些官军走。算起来,四十来年,少说也有三四十趟了。”
“那你见过多少人倒在这条路上?”
阿木沉默了很久。
“数不清。”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
王雄诞站在崖壁下,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谷。
那座山谷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兽鸣,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了郑文思那份卷宗里的话:士卒死者什七八。
当时他坐在成都刺史府的书房里,读到这句话时,只是觉得触目惊心。
而现在,站在灵关道的泥浆里,望着前方那片沉默的、翠绿得发黑的林子,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八个字的分量。
不是战死,是病死。
是在这片沉默的、湿漉漉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山林里,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
“将军。”罗松又来了,“工兵把塌方清完了,可以走了。”
王雄诞回过神来,重新戴上斗笠。
“走吧。”
大军过了老鹰嘴,开始穿越死人沟。
阿木带着二十名猎人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劈出一条路来。
后面的队伍踩着他们的脚印走,谁也不敢偏离半步。
瘴气像一层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士兵们含着破瘴草,用湿布捂住口鼻,可还是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头晕,有人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一个民夫从骡马背上翻下来,脸朝下摔进泥浆里。
旁边的人去拉他,翻过来一看,脸色乌青,嘴唇发白,瞳孔已经散了。
“死了。”医官蹲下来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瘴气攻心,没救了。”
类似的场景开始频繁地上演。
不是大规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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