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从成都一路响到洛阳,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三匹,终于在这一日黄昏时分,将王雄诞的奏折送进了皇城。
沈宏刚用过晚膳,正与萧美娘在昭阳殿后的花园里散步。
暮春时节,洛阳的牡丹开得正盛,一丛丛姚黄魏紫在晚风中摇曳。
萧美娘折了一枝粉色的,正要替沈宏簪在冠上,便听见了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内侍躬身呈上一只封着火漆的竹筒,“益州八百里加急。”
沈宏接过竹筒,验了火漆完好,方才拆开。
他站着读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萧美娘察言观色,轻声问:“怎么了?”
沈宏没有回答,只是将奏折递给她,然后转身望向西边天际。
晚霞正烧得炽烈,把整座洛阳城染成了暗红色。
“传旨。”他说,“召魏徵、杜如晦、马周,即刻入宫。”
内侍躬身问:“陛下,时辰不早了,可否明日再——”
“即刻。”
军机阁。
阁中灯火通明。
四盏青铜雁足灯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舆图上,大昭的疆域用朱砂勾了边,从辽东一直延伸到西域,从塞北一直画到交州。
只有西南一角,还留着空白。
魏徵最先到。
他进阁时,沈宏正负手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陛下。”魏徵躬身行礼。
“玄成来了。”沈宏没有回头,“先看奏折。”
魏徵从案上拿起那份奏折,就着灯光细读。
读到一半,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读完之后,他将奏折轻轻放回案上,沉默不语。
杜如晦和马周几乎是同时到的。
“都看看。”沈宏转过身来,“益州王雄诞的奏折。”
杜如晦拿起奏折,马周凑过去同看。
两人看完,也都不说话了。
“王雄诞这封奏折,不是请功的。”沈宏踱到案前,手指点了点那份奏折,“是‘请罪’的——仗还没打,他先把罪给请了。”
魏徵抬眼:“陛下的意思是?”
“他把困难写得极大。”沈宏缓缓道,“史万岁的教训、瘴疠的威胁、粮道的艰难,他一个字都没瞒。这不是寻常边将的做法。寻常边将上奏,恨不得把敌人说得不堪一击,把自己说得胜券在握。王雄诞倒好,他把能想到的所有败因,统统写在奏折上了。”
杜如晦若有所思:“陛下,臣以为这恰恰说明,王雄诞是真想打这一仗。”
“哦?”
“虚张声势的人,往往心里没底。把困难想透的人,才是真正要上阵的人。”杜如晦拈着胡须,“他想打,但他不想打莽撞仗。所以他需要朝廷知道——这一仗有多难。”
沈宏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众人。
“那朕就问你们。这一仗,该不该打?”
魏徵出列。
“王雄诞所虑,句句是实。”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云南这地方,臣在吏部档案里翻过。自秦汉以来,中原王朝入滇,从没有哪一次是顺顺当当的。汉武帝通西南夷,费时三十年,耗钱亿万;诸葛亮平南中,七擒孟获,终其一生也只能羁縻,不能郡县;隋朝史万岁、刘方先后征讨,士卒死者大半,最终也不过是爨氏称臣,汉兵一退,便故态复萌。”
他抬起头来。
“陛下,云南不比辽东。辽东是平原,大兵团的战场。也不比西域。西域是戈壁,骑兵可以纵横驰骋。云南是什么?是山,是林,是瘴气,是你看不见的敌人。强攻,不可取。”
沈宏静静听着:“那玄成以为,该如何?”
“八字。”魏徵伸出四根手指,“以夷制夷,分而治之。”
他走到舆图前,指向洱海的位置。
“六诏并非铁板一块。皮逻阁想一统六诏,可其余五诏岂会甘愿束手就擒?蒙巂是受害者,三浪在观望,越析在算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大昭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用一个‘抚’字,把那些不愿被皮逻阁吞并的诏部拉过来。”
沈宏微微点头,又看向杜如晦。
“克明?”
杜如晦踱到舆图前,与魏徵并肩而立。
“臣补充玄成兄的话。”他伸出手指,从西域一路划过,在安西、北庭两镇的位置点了点,“陛下请看西域。大昭经营西域,用的是三步——先册封,承认各城邦的王号;再羁縻,派都督府坐镇,但不改其俗、不夺其民;最后郡县,等时机成熟,再设州置府。三代人之功,不必急于一代完成。”
他转过身来。
“云南也可以照此办理。先册封归附的诏主,承认他们的世袭之位;再设云南都督府,驻扎少量精兵,以镇诸部;最后,等中原的教化渗进去,等云南的下一代首领在洛阳的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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