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云南)之上,烟波浩渺。
苍山十九峰还顶着残雪,太和城头的旌旗已换了方向。
蒙舍诏的赤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甲兵如林。
皮逻阁按刀立于王帐之前。
一张紫膛面孔,虬髯如戟,双眉斜飞入鬓。
身上那领犀皮甲擦得锃亮,护心镜映出帐前诸将的面孔——有激昂,有兴奋,也有隐隐的不安。
“都来了。”
诸将齐齐躬身:“诏主!”
皮逻阁没有客套,转身指向身后那幅牛皮舆图。
图上,六诏疆域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勾画,蒙舍的赤、蒙巂的青、浪穹的白、邆赕的蓝、施浪的黄、越析的绿,犬牙交错。
“你们看。”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中央。
“六诏分治,多少年了?”他自问自答,“自祖龙那年起,已有三百余载。三百余年!咱们守着这方山水,打来打去,争来争去,可争出什么名堂了?”
无人应答。
皮逻阁转身,目光如刀。
“蒙巂的田比我们多,我们抢。我们的马比蒙巂壮,他们夺。打了三百年,死了多少好儿郎?可洱海还是那个洱海,六诏还是那个六诏。”他顿了顿,“汉人有一句话,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六诏之合,合在谁手?”
他猛一拍案。
“合在我蒙舍!”
这一掌,震得案上酒碗跳起,酒水泼洒,洇湿了舆图上蒙巂诏的地界。
“诏主!”一名老将出列,是皮逻阁的叔父阁罗洪,“蒙舍虽强,可六诏并立数百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攻蒙巂,其余四诏岂会坐视?”
皮逻阁盯着他,忽然笑了。
“叔父问得好。”他走近几步,“可叔父想想,浪穹那三个,是敢出头的吗?铎罗望优柔寡断,丰咩胆小如鼠,施望千是个墙头草。他们三个凑在一起,能争出个什么?争出谁来投降!”
帐中有人笑出声。
“越析的于赠呢?”另一名将领段俭魏问道,“于赠有精兵八千,不可小觑。”
“于赠?”皮逻阁冷哼一声,“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替别人出头。等我们拿下蒙巂,他只会派人来道贺。”
他踱回舆图前,手指从蒙舍诏的地界一路向东,划过蒙巂,划过越析,划过三浪,最后停在滇池。
“况且——”他声音压低了,“我已探得消息。北边那个大昭,西域已定,吐蕃已盟。他们的皇帝沈宏,正愁没地方立威。若我们再不自强,等大昭腾出手来,六诏就不是姓皮、姓于、姓铎罗了——是姓沈!”
帐中气氛骤然凝重。
皮逻阁拔刀出鞘。
刀光映日,诸将不禁后退半步。
“所以——”他横刀于胸,“我意已决,十日之内,发兵蒙巂。愿意跟我去的,是我蒙舍的勇士。不愿意的——”
他将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土中半尺。
“这把刀留在这里,谁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皮逻阁,绝不强留。”
帐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阁罗洪率先跪下,抱拳过顶:“愿随诏主,踏平蒙巂!”
段俭魏跪下:“愿随诏主,一统六诏!”
一个接一个,诸将纷纷跪倒。
皮逻阁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好!”
他一把拔出地上的刀,指向帐外苍茫群山。
“六诏分治久矣——今日当归一统!要么以盟约——”
他顿了顿,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要么以刀剑!”
蒙巂山。
照英站在山寨寨墙上,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篝火。
那是蒙舍军的营寨,密密麻麻,把蒙巂山围得像铁桶一般。
“诏主。”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走上寨墙,“东边也封死了,阁罗洪亲自带人堵的。”
连失三城。
阳瓜州、勃弄、大赕——蒙舍军如决堤洪水,十日之内席卷蒙巂,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皮逻阁……”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我早该看出来的,当年祖龙会盟,他敬酒时那个眼神,我就该看出来的。”
“阿爹!”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照英回头,是他的长子照平。
照平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是蒙巂年轻一辈中最勇武的儿郎。
“阿爹,让我带人冲一次。”照平咬牙道,“从北面冲。只要能冲出去,就能去浪穹求救!”
照英摇头。
“浪穹?铎罗望那个人,你指望他出兵?”
“那就去越析!”
“于赠是条毒蛇,他只会等我们和蒙舍两败俱伤。”
照平急了:“那就去成都!”
照英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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