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毗王庭。
风从雪山上下来,刮得经幡噼啪响。
苏毗女王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朗日松赞写的,字迹潦草,语气却硬——“苏毗若不出兵,便是与我为敌。与我为敌,便是与整个高原为敌。”
她已经看了三遍,手指捏着信纸,捏得发白。
“王,朗日松赞的使者还在外面等着。”侍女跪在帐门口,声音很轻。
女王没有抬头:“让他等。”
她今年四十二了,眼角有细纹,手背有晒斑。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雪山上的星星。
她十二岁即位,三十年了。
三十年里,她见过父亲被权臣毒死,见过丈夫被朗日松赞逼死,见过儿子被人从王位上拉下来。
她什么都见过。
“王,他们说要是不给答复,就……”侍女不敢说下去。
女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就怎样?”
“就派兵来取。”
女王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取?他拿什么取?苏毗的兵,是苏毗人的兵,不是他的兵。”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悉补野部的袍子,腰间挎着金刀。
他见女王出来,连忙堆笑。
“女王,可考虑好了?”
女王看着他:“告诉朗日松赞,苏毗的兵,不出。”
矮胖男人的脸色变了:“女王,你……”
“我说,不出。”女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要取,就来取。”
矮胖男人咬着牙,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侍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这样会得罪朗日松赞的……”
女王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顶上有一朵云,慢慢移动,像一只羊。
入夜,女王独坐在帐中,油灯烧得很暗。
“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
她穿着牧羊女的氆氇袍,脸涂得黑黑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叫卓玛,是女王的心腹侍女,跟了女王十年。
“王,您叫我。”
女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不是朗日松赞的那封。
是她自己写的,用汉话写的,歪歪扭扭,却每个字都清楚。
“带上这个,去河西。”她把信递给卓玛,“交给大昭的将军。”
卓玛接过信,贴身放好:“王,朗日松赞的人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
“所以你扮成牧羊女。”女王看着她,“卓玛,你怕不怕?”
卓玛摇摇头:“不怕。”
女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吧,活着回来。”
卓玛跪地叩了三个头,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卓玛走了十五天。
她从苏毗王庭出发,往东南走,绕过朗日松赞的关卡。
路很难走,有的地方是碎石坡,走一步滑两步。
有的地方是沼泽,烂泥没过脚踝。
她扮作牧羊女,赶着十几只羊,边走边卖羊毛。
路过一座关卡时,守军掀开她的羊皮袄看了看,又翻了翻她的褡裢,褡裢里只有几块干奶酪和一把羊毛。
“去哪里?”
“河西,卖羊毛。”
守军挥挥手,让她走了。
卓玛低着头,牵着羊,慢慢走过去。
她的手在发抖,脚步却没有停。
姑臧城。
卓玛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门上两个大字——“姑臧”。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到了。
她跟着一队商贩混进城,找到了都督府。
都督府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甲胄鲜明,比朗日松赞的兵高出一个头。
“我找李将军。”卓玛的声音沙哑,半个月没怎么说话,嗓子像塞了沙子。
卫兵上下打量她:“你是哪里来的?”
“苏毗,女王派我来的。”
卫兵对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了。
李靖正在批文书,裴行俨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都督,门口有个苏毗来的女人,说要见您。”卫兵禀告道。
李靖放下笔。
“苏毗?”他看了卫兵一眼,“让她进来。”
卓玛被带进来,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她的氆氇袍破了好几个洞,鞋底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起来说话。”李靖的声音很平。
卓玛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烂了,可字还在。
她双手捧着,递过去。
李靖接过,展开。
信很短,字很歪,一笔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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