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药铺的掌柜被巡察司带走后,三天没有消息。
王家在洛阳经营数代,耳目众多,很快打听到——不只是王家药铺,窦氏别业也被查封了,陈棱的别庄也出事了,连太医署都有人被抓。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洛阳权贵的府邸间蔓延。
“听说了吗?马周在查紫河车的事。”
“紫河车?那是什么?”
“你傻啊,就是胎盘。那些贵人吃的补品。”
“吃胎盘?那不恶心吗?”
“恶心?为了延年益寿,什么都敢吃。听说还有人专门养孕妇,取胎入药。”
“天哪……这要是查出来,多少人要掉脑袋?”
入夜,窦府。
窦威坐在书房里,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自从窦轨在长安出事、窦家被抄,他就已经从关陇领袖的位置上跌了下来。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洛阳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
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窦家的几个子弟,还有几个依附窦家的门客。
烛火跳动,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太傅陈棱也被盯上了。”一个门客低声道,“马周的人已经在他的别庄搜出了东西,只是还没动手抓人。”
窦威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桌案上,青筋暴起。
“陈棱是军功集团的人,马周连他都敢动,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他抬起头,目光阴鸷,“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个门客道:“老太爷,马周手里有账册,有密信,人证物证俱全。硬抗不是办法,不如……”
“不如什么?”窦威看着他。
门客咬了咬牙:“不如主动向陛下请罪。交出所有证据,将罪责推到下面的人身上。窦家已经元气大伤,不能再折了。”
窦威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晚了。马周不是李百药,不是魏徵。他是酷吏,他眼里只有功劳,没有情面。主动请罪,不过是送上去的人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传话给陈棱,让他牵头,联合军功集团的老臣们上一道折子——弹劾马周酷吏乱政,构陷忠良。只要朝堂上有反对的声音,陛下就不能一人独断。”
门客犹豫道:“老太爷,陛下会听吗?”
窦威冷笑:“陛下不会听。但朝堂上那些老臣,不会眼睁睁看着马周杀光所有人。法不责众,只要闹得够大,陛下总要顾及一二。”
陈棱府邸。
陈棱坐在正厅,脸色铁青。
面前摊着一份联名上书,上面签着十几个军功将领的名字——都是当年跟着沈宏打天下的老人,有的封了侯,有的封了伯爵,个个功勋卓著。
“太傅,这封折子递上去,就是跟马周撕破脸了。”一个将领低声劝道。
陈棱咬牙:“撕破脸就撕破脸。他能杀窦家的人,能杀王家的人,难道还敢杀我们?我们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打下这万里江山。没有我们,哪有他的皇位?他要是连我们都不放过,那就是忘恩负义!”
他提起笔,在折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掷笔于案,“递上去!”
朝堂上,陈棱的联名上书引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马周酷吏,构陷忠良!窦家、王家都是投诚功臣之后,陈太傅更是跟着陛下浴血厮杀的老臣。若无确凿证据,岂能轻易动他们?”
“臣附议!马周借查案之名,排除异己,扰乱朝纲。请陛下制止马周滥权!”
几个老臣跪在殿中,声泪俱下。
沈宏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他看了魏徵一眼,魏徵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又看了长孙无忌一眼,长孙无忌低着头,也不说话。
“马周查案,是朕的旨意。”沈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谁觉得马周滥权,可以拿出证据来。若是空口白话,就不要在朝堂上浪费时间。”他顿了顿,“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只得跪安。
长孙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密报。
一份是陈棱联名上书的副本,一份是马周查案的进展,还有一份是窦威暗中联络门客的记录。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人,关陇那边的人又来了,想求大人出面说情。”管家低声道。
长孙无忌摇头:“不见。”
“大人,他们都是关陇旧族,若是一口回绝,恐怕……”
长孙无忌打断他:“恐怕什么?马周这把刀,砍的是关陇和军功集团。我若是跳出来,下一个就是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观其变。等他们两败俱伤,再收拾残局。”
管家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长孙无忌望着窗外的庭院,秋叶飘落,满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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