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市城外,昭武军大营。
徐世绩站在巢车上,举着千里镜,遥遥望向山脊上那座扼守要道的城池。
安市城远不如辽东城巍峨雄壮,却胜在险要 —— 城北是悬崖绝壁,城南是陡峭山坡,整座城仅东西两门可供进出,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墙由本地青石垒砌,缝隙间爬满深绿苔藓,远远望去黑沉如铁,像一头蛰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
“徐帅,杨万春拒不投降。” 秦怀玉策马而至,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派去的使者被他直接逐出,劝降书也被撕碎,掷于城下。”
徐世绩缓缓放下千里镜,语气平淡:“他还说了什么?”
秦怀玉略一迟疑,才沉声道:“他言……‘我受国恩,岂能降?’还割去使者坐骑一耳,令其带话回来 —— 安市城,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帐前诸将脸色齐齐一沉。尉迟恭重重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抱拳:“不知死活!徐帅,末将请战,即刻攻城!”
徐世绩却轻轻摇头,并未应声。
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城池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渊盖苏文败退的消息,可传到城中?”
秦怀玉答道:“应当尚未。我军已严密封锁消息,高句丽溃兵尽数被截,几乎无人能靠近安市城。杨万春此刻,还不知渊盖苏文已然大败。”
徐世绩微微颔首,嘴角掠过一丝淡笑:“那就让他知道。”
尉迟恭一怔:“徐帅,这般岂不是逼他死守?”
“他知晓渊盖苏文败了,反倒不会死守。” 徐世绩语气平静,目光锐利如刀,“他会出城。”
他转身走下巢车,对身旁传令兵吩咐:“传令下去,将渊盖苏文兵败之事,写于布条缚于箭上,射入城中,不必派人前往。”
城头之上,杨万春手扶垛口,望着城外连绵成片的昭武军营寨,面色凝重如铁。
他年方四十有余,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在高句丽诸将之中,向来以悍勇善战闻名。
镇守安市城十年,刀光剑影见得无数,从未有过半分惧意。
可今日,他心底却压着一团沉甸甸的不安。
并非畏惧城外大军,而是忧心城中粮仓 —— 安市城存粮本就不足,满打满算,也仅够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无需昭武军动手,城中军民便会自行饿死。
“将军!城外射进来无数箭矢!” 副将快步奔来,手中举着一支绑了布条的长箭。
杨万春接过布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字如锤:“渊盖苏文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盖身虎、黑九龙战死。渊盖苏文仅以身免,逃回平壤。辽东十七城,尽归大昭。安市城孤悬在外,援军已绝。降者免死,顽抗者 —— 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杨万春的手指猛地一颤。
不是惧,是怒。
“胡言乱语!” 他一把将布条撕得粉碎,掷于地上,“渊盖苏文十万大军,怎可能说没就没?这是徐世绩的诡计,意在乱我军心!”
副将垂首而立,不敢多言。
杨万春望着城下黑压压的营寨,厉声传令:“再有敢议论此事者,斩!敢言降者,斩!敢妄言渊盖苏文兵败者,斩!”
入夜,城楼之内灯火昏暗。
杨万春未曾安歇,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幅辽东舆图,指尖在辽东城位置久久停留。
辽东城有乙支文信坐镇,两万守军,不过八天便告破。
他不愿相信布条上的话,可心底清楚,徐世绩绝非那种会编造极易戳穿谎言之人。
门外脚步声匆匆响起,副将面色惨白地走了进来。
“将军,城外又射进一批箭……”
杨万春猛地抬眼。
副将递过一支箭,箭杆上依旧缚着布条。杨万春接过展开,这一次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粗陋却传神的画 —— 画上渊盖苏文狼狈奔逃,身边仅余数十骑,身后是漫山遍野追杀而来的昭武军。
杨万春的手再次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将画纸狠狠撕碎,扔在脚下:“假的!全都是假的!”
副将依旧不敢言语。
杨万春站起身,在城楼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焦躁。
一圈又一圈之后,他忽然停步,看向副将:“你去挑选几名心腹精锐,乔装打扮,连夜缒城而出,往西打探消息。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真相。”
副将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杨万春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回椅上,闭上双眼。
渊盖苏文…… 真的败了吗?
天近破晓时,副将终于归来。
他浑身浴血,左臂中箭,衣甲破烂不堪,踉跄跪倒在杨万春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 渊盖苏文…… 当真败了。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盖身虎、黑九龙战死,莫离支仅率不足百骑,仓皇逃回平壤。辽东十七城,尽数落入大昭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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