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御书房。
沈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新修成的国史。
这是温大雅主持修撰的《昭武实录》,记载了从昭武元年到昭武四年的朝政大事。
温大雅是当世名儒,曾任起居郎,入昭后仍掌修史之职。
他秉笔直书,从不隐讳,沈宏一直敬重他的风骨。
可今日,沈宏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忽然停住了。
“……帝纳杨瑶为妃。瑶者,皇后萧氏之女也。**共侍一君,虽出权宜,然伦常所系,实为乖乱。史臣谨录,以备后世。”
沈宏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共侍一君”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节渐渐发白。
萧美娘和杨瑶是亲生**,这个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
他以为藏得很好,可温大雅还是知道了。
“来人!”他的声音很冷。
内侍匆匆进来,跪在地上。
“叫温大雅来。”
温大雅来得很快。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进门时,他看到沈宏的脸色,心中便知不好,却依旧从容行礼。
“陛下,召臣何事?”
沈宏把史书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段文字上。“温卿,这是你写的?”
温大雅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是臣所写。臣奉旨修史,秉笔直书,不敢隐讳。”
沈宏猛地站起身,怒道:“不敢隐讳?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传出去,朕的脸面往哪搁?皇后的脸面往哪搁?德妃的脸面往哪搁?!”
温大雅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陛下,臣知道。但史官之责,在于存真。今日臣可以隐讳,后世之史官呢?与其让后人捕风捉影,妄加揣测,不如臣今日直书,以正视听。”
沈宏气得浑身发抖。“以正视听?你这是正视听?你这是往朕脸上抹黑!”
温大雅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陛下,臣死不足惜。但臣所书,句句属实。臣不敢以死邀名,亦不敢以谄媚事君。”
沈宏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温大雅抬起头,看着沈宏,目光平静。“臣不敢。但臣以为,杀臣易,掩史难。今日杀一史臣,明日还有后来者。陛下能杀尽天下史官吗?”
沈宏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美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发髻简单绾着,不施脂粉,脸上带着淡淡的忧虑。
她走到沈宏身边,看了一眼案上的史书,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温大雅。
“陛下,臣妾听说您在发脾气。”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沈宏没有说话。
萧美娘拿起史书,看了那段文字,面色平静。
然后她放下书,走到温大雅面前,亲手扶起他。
“温卿,你先退下。让本宫跟陛下说几句。”
温大雅看了沈宏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御书房中只剩下沈宏和萧美娘两人。
萧美娘走到沈宏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陛下,您想杀温大雅?”
沈宏咬着牙:“他写的那是什么东西?他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你、我、瑶儿,还怎么做人?”
萧美娘摇摇头,轻声道:“陛下,温大雅说得对。史官之责,在于存真。他若不写,后世史官也会写。与其让后人捕风捉影,不如让他写。”
沈宏愣住了。“你……你不生气?”
萧美娘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臣妾当然生气。可生气有什么用?事实就是事实。臣妾和瑶儿,确实是**。这件事,藏不住的。”
她顿了顿,看着沈宏的眼睛。
“这是臣妾的选择,是瑶儿的选择,也是陛下的选择。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怕别人说?”
沈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杨瑶,想起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想起她手刃宇文士及时的决绝。
“美娘,”他忽然开口,“你真的不在意?”
萧美娘摇摇头。“臣妾在意。但臣妾更在意陛下的名声。杀了温大雅,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陛下心虚,会说陛下暴虐,会说陛下容不下直言。史书上会怎么写?‘昭武帝杀直臣,以掩其丑’。陛下,您想让后人这样评价您吗?”
沈宏沉默了。他知道,萧美娘说得对。杀了温大雅容易,可杀了之后呢?史书上会多一笔暴行,天下人会多一个口实。
他叹了口气,颓然坐下。“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萧美娘走到他面前,轻轻抚着他的脸。“陛下,不杀。放了他。让他写。让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下来。”
沈宏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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