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站起来。
他走到魏徵面前,蹲下身。
“魏卿。”他的声音很低,“你起来。”
魏徵不动。
“臣还有话没说完。”
沈宏叹了口气:“你说。”
魏徵直起身,这次他没有看沈宏,而是看着自己手中的笏板。
“陛下宰杀耕牛,臣以为错。但臣更忧心的,不是这一头牛。”
他顿了顿。
“臣忧心的是——陛下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沈宏一怔。
“真正的皇帝,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杀谁就杀谁。真正的皇帝,听不到百姓的哭声,看不到田间的饿殍。真正的皇帝,身边只有恭维、顺从、万岁万万岁。”
魏徵抬起头,直视沈宏。
“臣当年投奔陛下,不是看中陛下的兵多将广,不是看中陛下能打赢李世民。臣看中的是——陛下自江南北伐,一路秋毫无犯,开仓济民,免除赋税,使民休养生息,是为知民之艰苦也。”
他的声音沙哑。
“臣在瓦岗见过李密。李密得了洛阳,住进紫微宫,就再也不是那个与士卒同吃同睡的李密了。臣在长安见过李渊。李渊登基后,就再也不是那个在晋阳起兵时说‘天下苦隋久矣’的李渊了。”
他叩首。
“臣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不再是陛下。”
这一叩,很轻。
比方才参劾时的叩首轻得多。
但沈宏觉得,这一叩比任何重击都更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御书房的炭火燃尽了一截,灰白的烬落在铜盆里,无声无息。
“魏卿。”他开口。
魏徵没有抬头。
他叹了口气。
“让牛撞墙而死,朕知道这是借口。朕就是想吃了。当了皇帝也不能想吃就吃,那当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魏徵抬头,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反驳。
“但你说得对。”沈宏站起来,“朕是皇帝,天下人都看着朕。朕多吃一口牛肉,勋贵就敢多吃十头。朕今日只是‘偶一为之’,明日他们就能‘偶一为之’出几百桩冤案来。”
他回到御座,坐下。
“这头牛,朕给钱。双倍市价,从朕的内库出,不必走国库。另外——传旨,重申耕牛保护令,擅杀耕牛者,依律重处。勋贵犯禁,罪加一等。”
魏徵叩首:“陛下圣明。”
“还有。”沈宏看着他,“你方才说,怕朕越来越像真正的皇帝。”
他顿了顿。
“魏卿,朕已经是真正的皇帝了。”
魏徵没有说话。
“但朕会记得今天的事。”沈宏继续道,“会记得朕对天下百姓的承诺,会记得你说你母亲啃树皮的样子。”
他站起身。
“你今日参朕,朕接了。以后朕再想犯浑,你接着参。甚至,当着众臣的面参。”
他走到魏徵面前。
“现在,起来。”
魏徵站起来,沈宏的态度让他意外。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整了整袍袖,把笏板收回袖中,仿佛方才那番剖肝沥胆的谏言,只是一场寻常的奏对。
“臣告退。”
他退了三步,转身。
走到门口时,沈宏忽然开口。
“魏卿。”
魏徵停步。
“你母亲……”沈宏问,“后来眼睛好了吗?”
魏徵没有回头。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臣后来做了官,接她到任上,找了名医调养。她晚年还能给臣纳鞋底。”
他顿了顿。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那年冬天臣把粟米让给她,自己背着她啃了一个冬天的树皮。她到死都以为,臣在县学里吃得很好。”
他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瞬间扑灭了他身后炭火的余温。
门关上了。
沈宏独自站在御书房中央。
他知道,魏徵今日说的那些话,他会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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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宏回到昭阳殿时,暮色已沉。
萧美娘正在灯下批阅奏折。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眉眼专注,连他进来都没有抬头。
沈宏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出声。
萧美娘批完手头这本,搁下笔,抬眼看他。
只看了一眼,她便笑了。
“魏相说了一个时辰?”
“……不止。”沈宏道,“他说完正事,又讲了他母亲啃树皮的故事。”
萧美娘轻轻“啊”了一声。
“那确实不止一个时辰。”
沈宏没有说话。
萧美娘起身,走到他身侧,在榻边坐下。
“陛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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