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阳殿后,军机阁。
阁门外,十六名金甲侍卫按刀肃立,目光如鹰。他们今日接到的命令是:未经宣召,任何人不得近阁三十步内,违者格杀。
阁内,烛火通明。
这是一间长宽各五丈的方形厅堂,四壁无窗,只在东西墙各设三道通风暗孔。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中央摆着一张长三丈、宽两丈的巨大沙盘——那是天下山川地势的微缩。沙盘周围,十余人肃然而立。
沈宏坐在北首主位,身着常服,未戴冠冕。他左手侧设一席稍小,萧美娘端坐其上,一袭深青色凤纹宫装,长发绾成简洁的高髻,只插一支凤首金簪。
按官阶分列左右:
文臣侧以魏徵为首,其下李百药、凌敬、杜淹、裴炬等参谋部核心;武将侧以麦孟才为首,其下为徐世绩、李靖;另有薛姝立于情报席,陈婤则设案于角落,负责记录。
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沈宏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议,关乎天下归属。诸卿皆朕股肱,当畅所欲言,谋定而后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徵身上:“魏卿,开始吧。”
魏徵拱手出列,走到沙盘东侧一面空墙前。那里悬挂着一幅以素帛覆盖的巨幅图卷。他伸手拉住垂下的丝绦,轻轻一拽。
素帛滑落。
一幅长两丈、宽一丈五尺的彩色舆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图以靛青为底,墨线勾勒出长江、黄河、汉水、岷江等主要水系,朱砂标注城池关隘,赭石晕染山脉丘陵。但这并非普通舆图——图上用七种颜色的细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数字、曲线。
“此乃天机院耗时三月所制,《巴蜀及荆襄地区季候水文分析总图》。”魏徵取过一根三尺长的细木杆,指向图中央长江三峡段,“请诸位细看。”
木杆点在夔门位置:“据近十年观测数据汇总,结合前朝《水经注》《益州记》及实地勘验,臣等得出精确结论——”
他移动木杆,沿江而下:“巴蜀地区,每年二月至三月为最佳用兵窗口期。此时江水初涨未湍,水位较正月回升两尺至四尺,足以行舟,又未至汛期急流。且二月雾少,能见度高;三月春雨渐多,但多夜雨昼晴,利于行军。”
木杆停在江陵位置:“自江陵溯江西进,若二月十五启程,顺风日行百余里,逆风亦可行六十里。至三月初,可抵巴郡。此期间,江水最大流速不超过每息三丈,战船可控。”
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笃定:“若错过此窗口,则四月后进入丰水期,江水湍急,险滩暗礁尽没,舟师风险倍增。且夏秋多雷暴,不利火攻、不利通讯。故臣断言——明年二月,乃取巴蜀唯一良机。”
阁内一片寂静。
武将们目光灼灼盯着舆图,文臣们则若有所思。李靖的眉头微蹙,盯着那些细密的曲线和数字,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沈宏点头:“天机院此图,价值万金。”他看向陈婤,“陈秘书。”
陈婤起身,从案上捧起一册以锦缎包裹的书卷,款步上前,奉于御前。
沈宏接过,却不翻开,而是看向众人:“此乃韦昭仪所编《巴蜀风物志》。”
他将书卷递给魏徵,魏徵恭敬接过,展开置于沙盘旁的小几上。
书页翻动,露出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
“韦昭仪有孕在身,仍心系国事,查阅前朝典籍三十七种,询问巴蜀籍宫人四十六名,编成此册。”沈宏声音温和,却带着褒扬,“册中详录巴蜀十九郡风土人情——何处产盐,何处织锦,何地民风彪悍,何地士族盘根,甚至方言南语、婚丧习俗,皆有记载。”
魏徵适时翻到“士族”篇,朗声读出一段:“成都谯氏,三世为益州长史,族中子弟三百余,姻亲遍及巴蜀。其家主谯纵,性刚愎,好名,可诱以高官虚衔……”
又翻到“物产”篇:“巴郡井盐,年产三十万斤,占巴蜀盐产四成。盐井多集中于北山,若夺此地,可断蜀中盐路……”
李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久在军中,深知地理、情报之重要。但如此详尽、如此系统的资料整合,他前所未见。在李唐时,军情多靠斥候口述、零星探报,何曾有过这般……这般仿佛将整个巴蜀剖开,每一寸肌理都摆在眼前的景象?
沈宏看向李靖:“李将军。”
李靖躬身:“臣在。”
“将军曾镇守汉中,对巴蜀地形当有了解。”沈宏道,“朕知你善绘图,可有所献?”
李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图,双手奉上:“此乃臣在汉中时,亲手所绘《巴蜀山川关隘地形图》。虽不及天机院舆图精细,但标注七处险关、十二条鲜为人知的秘道,或可一用。”
内侍接过,在沙盘旁展开。
这是一幅军事专用图,摒弃了所有装饰,只以墨线勾勒山川、关隘、道路。图中用朱笔圈出七处:剑门关、葭萌关、白水关、江油关、绵竹关、雒城、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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