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没亮透,窦建德的五万大军抵达清河平原南缘。
这支军队已经完全看不出二十日前从魏县出发时的气势。连续三昼夜的急行军,士卒们脸上只有麻木的疲惫,许多人边走边打瞌睡,队列拖出四五里长。
“主公,不能再走了。”凌敬策马赶上窦建德,指着前方那片晨雾弥漫的平原,“将士们已到极限,再走就要溃了。”
窦建德勒住马,眼中布满血丝。他望向北方——乐寿城就在百里之外,可这百里路,此刻却像天堑。
“就地扎营。”他终于下令,“休整两个时辰。”
军令传下,队伍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瘫倒在地。没有人去扎营帐,大多数人直接躺在路边,倒头就睡。军官们也已无力呵斥,他们自己也需要休息。
窦建德坐在一块青石上,亲兵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主公。”凌敬蹲在他面前,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我们在这里。乐寿在正北百里。按照沈宏用兵的习惯,他不会在乐寿城下等我们。”
“那他在哪儿?”
“清河平原。”凌敬的树枝点在平原中心,“这里是通往乐寿的必经之路,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沈宏若想全歼我军,一定会在这里设伏。”
窦建德盯着那简图,沉默良久:“我们还有选择吗?”
“有。”凌敬抬头,“放弃乐寿,转向东北,去幽州。我们五万大军压境,罗艺他未必会拒绝我们。”
“然后呢?”窦建德问,“寄人篱下?看罗艺脸色?”
“总比全军覆没强。”
窦建德摇头,缓缓起身:“凌敬,你知道我窦建德是什么出身?”
“主公……”
“我是漳南的泥腿子。”窦建德望着北方,声音低沉,“大业七年,官府逼粮,我爹活活饿死。我带着同乡杀了县令,从此走上这条路。我从一个反贼,到拥兵十万,称雄河北——凭的是什么?”
他转身,看着凌敬:“凭的是我窦建德从不逃。该打就打,该死就死。今天我要是逃了,那些跟我从漳南出来的老兄弟怎么想?河北的百姓怎么想?”
“主公,这是意气用事!”
“这不是意气。”窦建德一字一顿,“这是骨气。”
他翻身上马,对传令兵喝道:“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开拔。告诉将士们,乐寿就在前面,家小就在前面——想回家的,跟老子杀回去!”
军令传出,疲惫的夏军陆续爬起来。没有人欢呼,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是啊,家小还在乐寿城里,那是他们拼命的理由。
凌敬看着这一幕,心中长叹。
他知道,窦建德选了一条死路。但他也明白,这是窦建德唯一能选的路——一个从底层杀上来的枭雄,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逃。
逃了,他就不是窦建德了。
同一时刻,清河平原北侧。
沈宏立马在一处缓坡上,身后是三万昭武军主力。队伍已经列阵完毕,重甲步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在两翼。晨雾正在散去,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大王,窦建德军已在二十里外停下休整。”探马回报。
“他停不了多久。”沈宏淡淡道,“传令各军,按预定位置列阵。记住,窦建德第一波冲锋一定最猛——顶住,我们就赢了。”
“是!”
令旗摇动,大军开始调整阵型。这不是普通的方阵,而是一个巨大的凹形阵——正面稍薄,两翼厚重,像一张张开的网。
沈光策马过来,龙骧卫已经在他身后列队。这支三千人的重骑兵全部披明光铠,执丈八马槊,连战马都披着皮甲。他们静静立在阵后,像一群即将扑食的猛兽。
“大王,龙骧卫已就位。”
沈宏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等信号。窦建德中军大旗不动,你们就不动。”
“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
沈宏深吸一口气,看向南方。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来了。
辰时三刻,夏军前锋出现在平原南端。
这支前锋约五千人,由高雅贤率领——刘黑闼被俘后,窦建德将他剩余的老兵部众都交给了他。这些人虽然疲惫,但眼神凶悍,他们是夏军最后的脊梁。
高雅贤勒马阵前,看着前方昭武军的阵势,心头一沉。
太整齐了。
黑色的军阵横亘在平原上,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最可怕的是那种寂静——三万人列阵,竟然没有一丝喧哗,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将军,怎么打?”副将低声问。
高雅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能怎么打?冲过去!告诉儿郎们,冲过去就能回家!”
战鼓擂响。
五千夏军发起冲锋。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一股脑往前冲。这些人知道身后就是绝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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