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光影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倒流。
原本奔腾不息的长河波涛,在行至这片深水区域时,仿佛骤然撞上了一处无形的绝壁。翻卷的浪花不再向前跌宕,而是悬停在半空之中;那些在光阴中生息繁衍的先民耕织、士子诵读、兵戈交击的斑斓图景,亦如同一只只被封入琥珀中的飞虫,生机被寸寸抽离。
原本清澈澄明的浩然正气,悄然失去了生生不息的活水之意,渐渐染上了一层犹如暮秋落叶般的枯黄与灰败。
“年轻人,前路已断,回头吧。”
一道苍老暮气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光阴长风,自虚无的前方幽幽飘来。
那声音沉重得宛如一块自万丈悬崖滚落的朽木,带着令识海发僵的死气。
顾青云止住脚步,并未慌乱。他负手立于这片近乎冻结的水面之上,任由袍袖在滞涩的寒意中微微垂落,神色淡然地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的河面上,灰白色的雾气如垂死之人的喘息般徐徐翻涌。在那片混沌与阴影交织的虚空之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数道略显佝偻的身影。
那是几位老者。
他们皆身披宽大得有些空荡的古老儒服,衣角下摆绣着早已失传的上古云雷纹,头顶高冠,腰悬佩玉。
然而,那些原本象征着代天宣化的高雅仪饰,此刻却布满了风化开裂的晦暗斑痕。老者们周身萦绕的圣道威压极其深厚,深厚得犹如万载冰川,可在那层威压之下,却翻滚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腐朽与衰亡之气。
顾青云心念微动,眼底深处的金色微芒流转开来。
在心猿法眼的穿透下,他看清了那层虚幻肉身之下的本源。
这几位老者体内,文宫浩瀚磅礴,足有千里之阔,可在那巍峨殿宇的中心处,悬浮着的文心却皆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残缺。那些文心上布满了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灰暗裂纹,甚至有几道裂痕深可见骨,正无声无息地向外渗出灰黑色的光阴淤血。
他们的境界,生前早已超越了大儒,距离那登临绝顶的半圣之位,仅仅只有半步之遥。
这是数位曾横压一个时代,最终却折戟沉沙的半步半圣的残魂。
“尔等是何人?为何阻我前路。”
顾青云平静开口,声音清澈如寒泉击石,在这片黏稠死寂的河面上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为首的一名灰袍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隐匿在一顶古拙的进贤冠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年岁,唯有那一双陷在深眶里的眸子,透着一种看破世事沧桑的冷漠。
“我们,是被这岁月长河淹没的护道者。”
灰袍老者发出一声空洞的长叹,声音在凝固的河道间来回摩擦,泛起刺耳的回响:“在过去的千万年里,我们也曾如你一般,意气风发,满腔热血。我们曾以为凭借胸中丘壑、腕底波澜,便能荡平妖蛮,革除积弊,为万世开辟出一片朗朗乾坤。”
“但后来,我们明白了。”
另一名拄着一根斑驳鸠杖的老者接过了话头。
他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干瘪的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人力有穷时,而妖魔无穷尽。人族的凡胎肉骨太过孱弱,百年光阴弹指即过;而那北境荒原上的大妖寿逾千载,极西之地的魔渊更是深不见底。所谓的断恶扬善,所谓的定鼎山河,不过是未曾见过人间炼狱的年轻人,自以为是的狂妄臆想。”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神情肃穆,宛如一座座立在废墟上的墓碑,以一种过来人的冰冷姿态,向眼前的后辈宣判着某种真理。
“为了保留人族最后的一丝元气,为了让文明的香火不至于在这漫无边际的长夜中彻底断绝,我们……做出了抉择。”
灰袍老者踏前一步,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直视着顾青云,空洞的眼神深处,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理所当然:
“我们选择了向圣道妥协,向宿命低头。在北境异动、蛮潮压境的大灾之年,我们主张割地求和。将那些地处荒僻的偏远城池、数百万孱弱的黎民弃之不顾,充作阻遏恶浪的血肉长堤,用来填饱妖魔的胃口,以此换取中原腹地的百年安宁。”
“我们主张推行愚民教化。收缴民间所有的武烈兵书与战阵秘法,将百家典籍束之高阁。让底层的黔首百姓安分守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困于生计,不知外界天地的残酷与绝望。因为在这无休止的浩劫面前,唯有让他们甘愿做待宰的羔羊,世家门阀才有足够的资源去供养顶层的少数强者,去维系这摇摇欲坠的脆弱平衡!”
鸠杖老者重重顿了顿手中的木杖,震得水波发出一阵呜咽:
“这,便是我们在岁月长河中撞得头破血流后,唯一悟出的存续之道。文明如舟,当风浪足以掀翻整艘方舟之时,唯有将舱底那些无用的凡沙抛入狂澜,方能保住掌舵者的性命!唯有顺应宿命,压抑人性,舍弃那不切实际的徒劳抗争,人族方能在这夹缝之中苟延残喘。”
随着他们枯哑的话音回荡,周围原本凝固的岁月长河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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