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补了半步石阶。
用他那微不足道的一生,用他那凡胎肉骨里压榨出的最后一点灯油,为这浩瀚的人族文道长阶,添上了一块不起眼的垫脚之石。
微风拂过平座,带来一阵近乎虚无的叹息。
顾青云静静地伫立在石雕面前,久久未动。
良久,这位在大楚朝堂上一言可定官员生死、在明月湖畔敢以命作诗硬撼半圣的大楚镇南侯,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他整理了一番青衫,神情肃穆,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下拜,对着这具无名的石雕,行了一个人族读书人之间最崇高的同道揖礼。
“前辈大德,青云受教。”
声音沉稳平正,在虚空中如磐石落地。
就在顾青云直起腰身的瞬间,异象骤生。
那具枯坐了不知几千年的无名石雕,表面泛起了一层温润如羊脂的莹白光泽。那紧握铁刀的手指微微松开,石雕的唇角,仿佛在虚无中牵起了释然的欣慰笑意。
“沙……”
一阵轻微如细沙流淌的声响中,整具石雕在顾青云眼前寸寸化开,而是化作了一缕浩然白曦。
那缕白曦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像是对顾青云的还礼,随后悄无声息地自顾青云的袖口钻入,温顺地融入了他袖中那支刚刚被春秋笔洗涤净的圣道玉毫之内。
笔毫微微一热,笔杆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之间,隐隐多出了一抹坚忍之气。
平座之上,空无一物,唯余台阶越发坚实。
顾青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这由无数凡人与先贤共同铺就的道路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阶梯上重新响起,笃定而平稳。
周遭那些浮动的古物开始逐渐隐退,虚空中的灰雾越来越淡,顾青云只感受到了一种渐渐自上方压盖而下的深沉回音。
那声音最初微弱如丝,像是亿万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支毛笔同时在纸页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
可随着石阶的延伸,那细碎的声音逐渐汇聚,最终化作了一种犹如天河决堤的浩瀚水声!
空气变得冰凉而潮湿,带着一股久远到令人心头发慌的铁锈与青石气味。
石阶的坡度越来越陡峭,金色的辉芒在雾气深处如同一条逆冲九霄的苍龙。
金色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悬浮在深邃的虚空之中。
顾青云拾级而上,随着步伐的迈进,身后那片耀眼的紫金光海与无字碑林渐渐隐没在了一片苍茫的雾霭里。
周遭的空间不再有具体的形貌,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在缓缓流淌。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河横亘在虚空之中,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并非寻常的江河,河中流淌的不是清澈的水流,而是一幅幅飞速闪烁、明灭不定的光影。
顾青云伫立在河畔,定睛望去。那光影之中,有王朝的兴衰更迭,有城池的拔地而起与崩塌,有金戈铁马的血肉磨盘,亦有贩夫走卒的生老病死。
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亿万生灵的繁衍生息,皆被揉碎在这条大河之中,日夜不息地向前奔涌,就如同岁月长河般。
顾青云目光平静。
走过碑林,他隐约觉得,书山实际上是人族文明演进的历史长卷。第一重天的无字碑林,考验的是文明的传播与承载;那么这第二重天,横亘在岁月长河之上的,又会是何等阻碍?
顾青云驻足于河畔的断崖边缘,目光微敛,俯瞰着下方奔腾咆哮的虚无波涛。
那水流是被圣道伟力具象化的光阴。
浪花翻卷之间,浮沉着无数斑驳的青铜礼器、残破的战旗,以及无数早已随风而逝的帝王将相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魄沉沦的压抑感,仿佛只要稍稍靠近,自身的生机与年岁便会被这奔流不息的激流硬生生剥离吞噬。
“涉水而过……”
顾青云低声轻语,识海中飞速推演着应对之策。
若依寻常儒生之法,或可提笔赋诗,以才气化作扁舟巨舰,乘风破浪以渡重洋。然而顾青云仅是略一思忖,便暗自摇头。
这岁月长河非寻常江海,任何孤芳自赏的才气所化之舟,在亿万众生的滚滚宿命面前,都不过是沧海一粟,顷刻间便会被那无穷无尽的光阴泥沙绞成碎片。
平步青云?虚空横渡?
他试探着抬手探出一缕微弱的紫金浩然之气。那缕才气刚刚探入河面三尺范围,便在河风的无声冲刷下迅速枯萎,宛如深秋飘零的残叶,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了流水之中。
此地禁绝凌空,任何妄图置身事外的超脱姿态,都会被岁月法则无情斩落。
至于袖中的定海镇纸,虽沉重逾万斤,但光阴专磨金石,越是顽固的死物,沉入河底便越容易被冲刷得尸骨无存;而眼底那团初得的薪火,此刻依旧沉寂安详,全无半分护体辟易的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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