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补给站仅有的两间土坯房,早就被文工团的伤员和女兵们挤得满满当当。
罗家兄弟嫌挤,也不想去跟人家凑那份热闹,干脆就在补给站后头的背风坡扎了营。还是那辆“老解放”,是他们移动的家。
就在罗焱准备往车斗里铺干草时,那个之前给林娇娇递雪花膏的女兵排长找了过来。
“小林同志,”女排长态度坚决,不容商量,“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几个大男人在外面守车就行了。你一个女同志,跟我们去屋里睡,我们那儿能挤出个位置,安全也暖和。”
林娇娇还没来得及说话,罗森已经沉声开了口:“听安排,去吧。”
他知道,这才是最妥当的法子。在这荒郊野岭,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林娇娇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大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她点点头,转身想从车上拿自己的被褥。
“不用拿了,”罗森直接把驾驶室后排卧铺上最厚实的那床棉被抱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给林娇娇,“屋里是土炕,铺这个。”
他又把自己那件挂在车门上的军大衣取下来,团吧团吧塞到罗土怀里:“车斗风大,你跟老四盖着。”
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自己就只剩下驾驶座和一件薄外套。
林娇娇抱着厚实的棉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用最硬的语气,做最暖的事。她心里一动,在众人分开前,状似不经意地在自己的黄挎包里翻找起来。
“大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皮暖手炉,献宝似的递过去,
“你晚上肯定要在驾驶室守着,那铁疙瘩一到后半夜就跟冰窖一样。这个你揣怀里,是我以前冬天上学用我爸给的,灌上点热水或者点个炭芯就能热乎大半天。”
这是她昨天刚刷出来的东西,一直没机会用。此刻拿出来,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罗森粗粝的大手接了过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安心的重量。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把暖手炉揣进了胸口的衣兜里,紧挨着心口的位置,“回去睡吧。”
林娇娇被女排长领着进了温暖的土坯房,里面是大通铺,女兵们热情地给她腾出了最靠里的位置。
而车厢内外,则成了两个世界。
被窝还没捂热乎,外头车斗里就传来了动静。
“噗——嘶——”是罗焱的大嗓门,压着却没压住。
紧接着是罗土气急败坏的嚷嚷:“四哥!你拿你那臭脚丫子糊我脸上了!”
“谁糊你了?我翻个身!这破地方才多大点儿?”
“你翻身能翻到我脑袋上?!”
……
两个人在车斗里你推我搡,干草被踢得沙沙作响。
驾驶室里,罗森烦了,对着后窗玻璃就是一拳。
“砰!”
一声闷响,车斗瞬间鸦雀无声。
“再吵,都给老子滚下去站岗。”罗森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冷劲儿,隔着铁皮都能把人冻个哆嗦。
“……睡了睡了。”罗焱秒怂。
黑暗里,罗森靠在冰冷的驾驶座上,戈壁滩的寒气跟针似的,一个劲儿往骨头缝里钻。他吐出一口白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衣兜里的那个铁皮暖手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正隔着一层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股温吞的暖意。
他把那暖手炉掏出来,握在掌心。冰冷的手指触到那温热的铁皮,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这丫头……心还挺细。
罗森板着的脸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柔和下来,嘴角绷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他把暖手炉重新揣好,盖上薄外套,闭上了眼睛。
有了这个“小火炉”,这漫漫寒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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