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上。
雨下了三天三夜。
浪翻云坐在船头,怀里的人已经凉透了。
她的身体像一截被雨水浸透的绸缎,柔软,却再无温度。
他一生握剑,杀人无算,从不觉得手冷。
可那一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是那样冷,冷到连剑柄都握不住,冷到连眼泪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纪惜惜死的那一天,鄱阳湖上也是这样的雨。
风卷着水汽,从天边压来,湖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碎。
天地苍茫,雨幕如帘,他抱着她,像抱着整个崩塌的世界。
他记得她最后的话。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被雨声吞没。
后来他才知道,人死之后,魂若散了,情却不会散。
情会留在活人的心里,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你走到哪里,它就下到哪里。
你闭上眼,它就在梦里下。
你睁开眼,它就在天地间下。
无处可逃,无药可解。
浪翻云加入天门,只为复活爱妻!
就这么简单。
他出身怒蛟帮,本就是黑道中人。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对正邪二字,他从来都没有太过在意。
黑道白道,正道邪道,说到底不过是世人划出来的界线。
他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做的却是禽兽不如的事。
也见过不少被斥为魔头的人,心中却存着一点旁人没有的真。
正邪二字,在他眼中,远不如一壶酒,一场雨,一把剑来得真切。
能让他在意的,除了帮会兄弟,就只有心中挚爱以及手中的剑。
兄弟是活人的义,爱妻是死人的情,剑则是他活着的道。
三者之中,情最重,剑最真。
爱妻死后,他曾在鄱阳湖上独坐三日。
风急雨骤,天地苍茫,湖面被暴雨打得千疮百孔,像极了他当时的心。也正是在那三日之中,他悟出了真正的覆雨剑。
那三日里,他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
他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像一柄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剑,锈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锋芒。
他看着雨,看着风,看着云,看着天地之间那股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
剑法到了极致,便不再是剑法。
是风,是雨,是云,是天地本身的呼吸。
自此之后,他的剑不再是单纯的剑,而是天地风雨,是心中情念,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覆雨剑,成于风雨,成于情殇,成于一个男人对亡妻无法割舍的执念。
帝释天知道浪翻云。
不但知道,而且很清楚。
像浪翻云这样的人,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如覆雨剑出鞘,不见血,不回鞘。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低下头颅,那便只有那一桩事。
让已死之人,再活过来。
哪怕逆天,哪怕违道,哪怕要他与天下为敌,他也会去做。
帝释天坐在天门深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见过太多人,为名,为利,为权,为势。
可浪翻云不同。浪翻云求的,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事。而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事,往往需要最强大的人去做。
帝释天需要浪翻云。而浪翻云,需要天门。
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
对于武道,浪翻云始终都有自己的理解。
他从不认为武功高低只在于秘籍品阶,也不认为招式精妙便能天下无敌。
秘籍是死物,招式是躯壳。
唯有人的心,才是武道的魂魄。
同样一招,在不同人手中,可以是三流把式,也可以是陆地神仙的杀招。
他曾见过一个无名小卒,用最粗浅的刀法,一刀劈开了成名高手的头颅。那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玄妙的内力运转,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决心,和视死如归的杀意。那一刀让他记了很多年。
武道之极,不在学尽天下武功,而在以我之心,驭天地之力。
混天四绝。
圣心诀。
当然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功法,有大道之玄。
圣心诀玄妙无方,能助人窥破生死玄关,推开那扇通往陆地神仙的大门。
混天四绝更是直指水火风雷,乃是天地自然之力的极致展现。
旁人得其一。
便足以纵横江湖,睥睨天下。
浪翻云却从未想过要成为第二个帝释天,第二个笑三笑。
笑三笑走的是自然之力融合之道,多条大道兼修并进,海纳百川,最终汇成一片汪洋。
那是一条浩瀚无垠的大道,包容万物,气象万千。可浪翻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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