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英雄牌钢笔“骨碌碌”滚到了土炕的角落里,没人去管它。
屋里的气氛这会儿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连空气都透着股子肃杀。
罗林那只平日里只会拨算盘、翻书页的手,这会儿正捏着一根细长的竹戒尺,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啪、啪、啪”,每一下都跟敲在林娇娇的心尖上似的。
桌上,一本泛黄的破账册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把老式的大木算盘。
“娇娇。”
罗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透着股子不容糊弄的严厉,“刚教你的‘三下五除二’,再打一遍。指法错了,重来。”
林娇娇眼尾泛红,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她咬着下唇,白嫩嫩的小手抓着算盘框,大拇指和食指都在微微打着颤。
从吃完晚饭到现在,她已经被逼着在这木头凳子上坐了快两个钟头了。这二哥看着斯斯文文的,教起人来简直是个铁血活阎王!
“二哥……我手酸。”林娇娇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明天再学成不成?”
罗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股子读书人看破不说破的腹黑。
“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你说过,咱们一家人同心,绝不拖后腿。”罗林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语气却冷硬如铁,“现在反悔,晚了。今天这趟账盘不明白,不许睡觉,拨。”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院子里。
老四罗焱蹲在墙根底下,那姿势跟只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没两样。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耳朵恨不得竖得像天线那么高。
“这都响了快两个钟头了!”
罗焱急得抓耳挠腮,扭头看向蹲在旁边玩蚂蚁的老五罗土,“老五,你听力好,里面咋样了?二哥是不是魔怔了?哪有大半夜逼着人打算盘的!”
罗土停下手里画圈的动作,眼睛眨巴了两下,老实巴交地说道:“还在打。娇娇好像哭了。”
“哭了?!”罗焱瞪大眼,蹭地一下站起来,“二哥这活阎王!娇娇那脑瓜子多精贵,哪能经得住他这么熬油点灯的逼迫!”
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轻呼,带着点委屈的泣音。
“二哥,这珠子卡住了,手指头疼”
这声音隔着土墙透出来,听得罗焱心火直冒。
“操!”
罗焱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气的,也是心疼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大哥出去拼命赚钱,咱们在家出大力,合着二哥就在屋里拿戒尺摆威风是吧?娇娇那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这个?”
他刚想冲过去踹门,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大力传来,罗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回了原来的位置。
“大哥?”罗焱转头,委屈巴巴地看着身后那个如铁塔般的男人。
罗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澡,此时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卷,那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脸色沉静如水。
“老实待着。”
罗森声音冷硬,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往那扇紧闭的窗户瞟了一眼,“别去打扰他们。”
“可是大哥……”罗焱指着那屋,“这动静……娇娇明儿手还能拿筷子吗?”
“你二哥心里有数。”
罗森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压下那股子对小丫头的心疼,
“这戈壁滩上不养闲人。老二在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吃现在的苦,以后去了供销社、黑市,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正如罗森所说,屋里的“战况”确实是一边倒的掌控。
林娇娇咬着牙,脑子里疯狂转着口诀。
“一上一,二上二……五去五进一……”
太磨人了!
这种脑力劳动的狂风暴雨简直要命。
罗林不打骂,就是用那种看透一切的冷冽目光盯着她,盯得她不敢有半点松懈。
直到最后一把算盘拨完,账本上的数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好学生不能半途而废,今天算你过关了。”
罗林终于松了口。
他拿过一块干净的湿毛巾,递给林娇娇擦脸。
看着小丫头指尖勒出的红痕,他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娇娇,记住今天把账算明白的感觉。以后,罗家的钱袋子,二哥教你怎么管。”
……
这一夜,对于罗家兄弟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直到后半夜,那屋里的算盘声才歇了下来。
林娇娇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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