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里的红柳根燃尽了最后一丝明火,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苟延残喘。
戈壁滩的深夜,风停了,空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那种冷是顺着裤管往上爬的,专门往骨头缝里钻。
罗森喝完了最后一口带着甜味的疙瘩汤,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嗒”响。
他靠在岩壁上,视线沉甸甸地压在那几个兄弟身上。
“谁守夜?”
罗焱抹了一把嘴,手里那根用来剔牙的枯草棍儿还没扔,“我来吧。我皮糙肉厚,抗冻。”
“你那呼噜声震天响,狼没来都被你吓跑了,要么就是把狼招来当亲戚。”罗林慢悠悠地接了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头,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汽。
没了眼镜的遮挡,罗林那双瑞凤眼显得更加狭长,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平日里藏得极深的算计劲儿。
“那老三?”罗焱不服气地指了指罗木。
“老三要做明早的干粮,还得收拾锅碗。”罗林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在林娇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罗森脸上,“大哥伤还没好透,需要静养。老五今天搬了一天东西,手都在抖。”
他这番话把所有人都摘出去了,就剩下他自己。
“所以,今晚我守着。”罗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语气不容反驳,“正好,我有事要跟娇娇商量一下明天的路线。”
罗森深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把身上的旧羊皮袄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
大家各自找了避风的沙坑或石窝子躺下。
罗焱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知道二哥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跟读书人讲道理纯属找不痛快,便气哼哼地裹着破棉被滚到了车轱辘底下。
林娇娇有些局促地坐在羊皮褥子上。这里是风口死角,也是整个营地最背风的地方。
“二哥……”她看着走过来的罗林,身子本能地往里缩了缩。
罗林没拿扳手,也没去高处放哨。他径直走到林娇娇身边,蹲下来审视了一下她所在的位置。
“冷不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还……还好。”林娇娇撒了个谎。其实她脚趾头都冻木了,这大西北的昼夜温差能把人折腾掉半条命。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罗林站起身,没再追问,而是直接动手,把旁边几个装着杂物的麻袋挪了过来,在林娇娇身侧贴着岩壁垒起一道半人高的“墙”,正好挡住了从沟口灌进来的夜风。
做完这些,他又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盖在了林娇娇的被子上。
“二哥你干嘛!你自己会冻着的!”林娇娇急了,想把大衣推回去。
“别动。”罗林只穿着里头的旧线衣,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在她身旁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我守夜要走动,穿多了碍事。你老实待着,就当是给你这小身子骨提前买个保险。病倒了,拖累的是整个队伍。”
他话说得不近人情,动作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娇娇被那股冷冽干净的风沙气包裹,推拒的动作停了下来。
“睡吧。”罗林不再多言,规矩地坐着,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像一尊尽忠职守的雕像,“二哥今晚守着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林娇娇盖着两层被子,寒意确实被驱散了。
连日来的疲惫犹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耳边风声呼啸,身边却是一片安稳。
不远处的黑暗里,罗焱翻了个身,干草嘎吱作响。
罗森的呼吸依旧深沉。
只有罗木,在拿沙土搓干净最后一只搪瓷缸子后,朝着背风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看到那件熟悉的军大衣,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把手里的剔骨刀稳稳插回了靴筒里。
“老二这只狐狸,保护妹妹倒是下本钱。”他心里冷哼一声,随后裹着棉袄躺下了。
这一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当第一缕大漠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时,林娇娇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发现自己睡得极沉,身上暖烘烘的,那件军大衣还好端端地盖着。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罗林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醒了?”罗林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线衣,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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