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镇东。
这三个字从顾青松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文史楼三楼那间屋子彻底沉默了。
萧凛没有追问细节。
顾青松给出名字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再不开口。那副架势很明确~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萧凛起身,把证人保护函件收进公文袋,朝顾青松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前港务集团董事长,现任省政协副主席~这个级别的人物,没有中央专案组的批件,省纪委碰都不敢碰。正面强攻不现实,得从侧翼下手。
薛镇东在港区经营了三十年,根基扎到什么程度?他儿子在港区做什么生意?钱怎么走的?这些东西官方渠道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但民间渠道未必。
通讯录翻到“S”那一栏,萧凛的拇指停住了。
沈正。大学同班,毕业后留在了临海,现在是临海港务分行的副行长,管信贷。
他拨了过去。
“沈正,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萧凛?你怎么在东海?”
“出差。听说你现在管港务分行的信贷口?”
沈正笑了一声。“副行长,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个放贷的。怎么,想叙旧?”
“正好有人组了个校友局,你帮我搭个桥,我蹭一顿。”
“行。老城区'三味堂',七点半,我喊几个在临海的兄弟,给你接风。”
挂了电话,萧凛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
要查薛镇东,得从港口查起。要查港口,得先摸清薛家在港区的底盘。而沈正,恰好蹲在这个底盘的正中央。
晚上七点半,三味堂。
馆子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起眼,木质招牌被海风腐蚀得发黑。推门进去,里面就一张大圆桌,坐了六个人。
沈正站起来迎他。个子不高,微胖,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笑起来一团和气。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萧凛,我大学同班的,现在在京都金融口。”
萧凛挨个握手。沈正把人逐一报过来~临海金融办副处长刘维,省银保监局消保处的科长老孙,港务集团下属物流公司副总马一鸣,还有两个在本地券商和信托干的。
清一色东海大学毕业,清一色在临海扎了根。圈子不大,关系盘根错节。
酒是本地的黄酒,温过的,倒在青瓷杯里冒着热气。
第一轮敬酒走完,气氛松了下来。聊的无非同学近况~谁升了,谁调了,谁家小孩考上了重点。
萧凛端着杯子,多听少说。偶尔接两句,笑一笑,给足面子,绝不抢风头。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简单~前三轮酒不提正事,第四轮再递话头。
果然,第三轮过后,刘维自己把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别看我在金融办混,其实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说什么我们干什么,出了事还得我们顶。去年港区那个融资平台的烂摊子,省里压了多久才平下去?”
马一鸣摆手。“别提了,港区的事,少聊。”
萧凛夹了一筷子醉虾,顺手把话头接过来。
“港区怎么了?我在京都倒是听过一嘴,说临海港这几年仓单质押融资搞得很猛,规模上得挺快。”
沈正推了推眼镜,往萧凛这边倾了一寸,嗓门压下来。
“快?那是表面文章。”
他端着酒杯比划了一下。
“港区有个人叫薛子豪,薛副主席的独子。这几年在保税区搞了四五个大型保税仓,专做铜精矿和有色金属的仓储。仓单质押融资,一单就是几个亿。”
萧凛没接话,给沈正的杯子添满了酒。
沈正抿了一口,声量又降了半截。
“问题出在仓单能不能对上实物。我们分行去年做过一笔铜精矿的仓单质押,三亿八千万额度,放款之前我派人去保税仓核验库存,被门口的保安拦了回来。说是海关监管区域,未经授权不得入内。”
“那你们怎么放的款?”
沈正苦笑。
“总行授信部直接批的,我这个副行长连签字页都没过手。批文上盖的章~你猜是谁打的招呼?”
不用猜。
萧凛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再往下追。话到这个份上,再逼就显得刻意了。
旁边的马一鸣喝得满脸通红,冷不丁插了一嘴。
“沈行你还藏着掖着干嘛?港区装卸工都传遍了~薛子豪那几个保税仓里的铜精矿,同一批货被重复开了十几次仓单,拿去不同银行做质押。这种玩法,搬货的民工都晓得。”
桌上安静了两秒。
老孙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拦。“行了行了,喝酒喝酒,别瞎扯。”
马一鸣的酒劲已经冲上了头,嗓门根本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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