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长在海里待了三十年,东海港就是他的地盘。”
齐同伟这句话在萧凛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一个人开车去了东海大学老校区。没带苏若冰,没带陈海波,连老赵都没通知。
法国梧桐的枝杈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密了些,阳光零零碎碎地漏下来,落在开裂的水泥路面上。
文史楼的铁门虚掩着。
萧凛推门进去,楼梯间的霉味扑面而来。他一级一级上到三楼,走到最东头那间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没锁。
顾青松坐在那张红木长桌后面,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藏青色中式外套,袖子卷了两道,左手执笔,右手边搁着盖碗茶。
那本《盐铁论》还摊在毛毡上,批注又多了半页。
他头都没抬。
“我猜你今天还会来。”
萧凛进了屋,没坐。站在书架旁边,扫了一眼那些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线装古书。
“齐同伟昨天被留置了。”
顾青松的笔尖在宣纸上顿了一下,继续写。
“听说了。”
“他在留置室里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年轻人嘛,到了那种地方,什么话都会说。”
萧凛走到长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
那是苏黎世EastSeaDevelopmentTrust账户的冻结回执,上面盖着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的蓝色钢印。
“顾教授,这份冻结令您看看。两百一十四亿,一分没动,全锁死了。”
顾青松终于搁下了笔。
他拿起那份回执,老花镜推到鼻梁上,逐行扫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桌面。
“萧组长办事效率很高。”
“您给我的效率更高。”萧凛往椅背上一靠,“第一百零八页,SWIFT密钥,数字水印~出版级别的隐写术。顾教授,这本书您写了五年,这个密钥您埋了多久?”
顾青松端起盖碗茶,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慢啜了一口。
“萧组长今天来,不是为了夸我的。”
“对。”
萧凛两条腿交叠,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顾教授,您把密钥交给我,动机很清楚~物理切割。齐同伟签的字,齐磊跑的腿,账是他们的账,罪是他们的罪。您只是个搭架构的学者,被裹挟的参与者。对不对?”
顾青松没接话。
“切割得很干净。”萧凛往前探了一寸,“但有个问题~您切得掉齐同伟,切得掉'老船长'吗?”
茶杯搁回桌面的动作停了半拍。
极短的停顿,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萧凛盯着他的手腕,看得一清二楚。
“齐同伟在留置室告诉我,'地层三期'的资金归集逻辑~钱从哪来、往哪去、最终服务于谁~这些东西您碰不到。所有指令通过您转达,但真正的掌舵人,是一个叫'老船长'的人。”
顾青松把茶杯放稳了。
“齐同伟的话,你也信?”
“信不信不重要。”萧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推到顾青松跟前。
截图上是鹰眼系统追踪到的一笔资金记录~苏黎世账户每年固定转出的三千万到五千万,流入一个无法溯源的终端账户。
“这笔钱,齐同伟查不到。他说您也查不到。”
顾青松低头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推回去。
“查不到的东西,我怎么跟你说?”
“顾教授。”萧凛收起手机,换了个坐姿,双臂交叉撑在桌沿上。
“我来之前,跟金稳委法务口的人通了个电话。他们的意见很明确~您虽然通过交出密钥实现了账面上的切割,但金交所双账本的底层架构是您设计的,离岸通道的技术路径是您搭建的,中南省'地层计划'一期的原始代码也出自您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洗钱罪,主犯。”
顾青松的脊背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弧度变化,从微微前倾变成了笔直。
“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三款,情节特别严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洗钱数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二十以下罚金。”萧凛一字一字地说,“两百一十四亿的百分之五,您自己算算。”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从樟树枝头传进来。
顾青松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毛毡上。没有放进镜盒,就那么搁着。
“萧组长,你抓齐同伟,我没有任何意见。这个人贪得无厌,早就该出事了。”
他顿了一下。
“但你要让我交出那个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从主犯变成证人。”
顾青松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萧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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