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东营的灯,连着五天五夜都没灭。
夜风从营门外卷进来,吹得帐角猎猎作响。
帐内药气、血腥气、毒气混在一处,熏得人胸口发闷。
百草鼎立在正中,鼎身青红两色流转,草木纹路一圈圈铺开,像根须扎进地面,把整座东营都纳入药阵之中。
苏清寒坐在鼎前,已经五天没合眼。
她面前的药案上摆满了东西。
毒血分在七只玉盏里,颜色各异。有的黑中泛青,有的灰里带紫,有的表面凝出细细的白霜。
旁边还有从井里取来的水、饭桶底部刮下来的残渣、士卒吃剩的干粮、药棚里煎过的药渣。每一样都贴了纸签,写明取自何处,何时取来,何人经手。
小芸带着十几个仁济堂医徒在帐中来回奔走。
她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每隔一刻,就有人把新的病情报到她这里,她再按营帐、发作时辰、脉象变化一条条写下。
“师父。”
小芸快步走到药案前,声音已经哑了。
“第三营十八个人毒性转入肺脉了。刚才按您的方子用了清肺散,咳血少了一点,可气息压不住,胸口起伏越来越急。”
苏清寒伸手。
小芸立刻把册子递过去。
苏清寒翻开看了几眼,指尖在几行字上停住。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神色依旧清明。
“发作时辰。”
“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十八个人都在这个时段。”
“之前喝过几次药?”
“三次。第一次稳住了腹毒,第二次退了高热,第三次之后肺脉开始乱。”
苏清寒把册子合上,声音很稳。
“清肺散太直,压得快,毒就往肺里钻。换方。青叶加到三钱,赤鳞草减半,苦参留一钱。药汤火候要轻,三刻前必须离火,过了三刻药性就沉,病人受不住。”
小芸飞快记下。
“青叶三钱,赤鳞草减半,苦参一钱,三刻前离火。”
她转身要走,苏清寒忽然开口。
“小芸。”
小芸回头。
“师父,还有什么?”
苏清寒仍旧盯着毒血,手里银针轻轻拨开血盏表面的浮沫。
“你喝水了吗?”
小芸愣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裂的手背。
“我一会儿喝,第三营那边催得急。”
苏清寒抬眼看她。
“现在去喝。”
小芸张了张嘴。
“师父,我还能撑。”
苏清寒语气淡淡,却压得帐内几个医徒都停了手。
“医者先倒,病人等死。你若晕在药炉前,谁替我看火候,谁替我分轻重?”
小芸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我这就去。喝完立刻回来。”
“喝两碗,再吃半块饼。”
“知道了。”
小芸抱着册子跑出去,刚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寒已经重新低下头,银针挑起一滴毒血,送到百草鼎边缘的青纹上。
青纹微微一亮,随即浮出七道细细的黑线。
苏清寒看着那七道黑线,眉心一点点皱紧。
七日断魂散。
丹王谷压箱底的毒。
七种毒相互勾连,入腹之后走肠胃,入血之后走经脉,到了第三日开始侵肺,第四日蚀心,第五日夺神。
寻常解毒法只要碰错一层,其他毒性便会借势爆开,越解越凶。
这五天里,她试过三十七套拆毒方。
有的能压住腹毒,却让肺脉崩乱。
有的能护住心脉,却逼得毒血冲上神庭。
也有几套方子看似有效,可只能救十几人,救不了三百多人。
营帐外,每隔一阵就有人抬着新的病人进来。有人浑身抽搐,有人口吐黑沫,有人昏沉到连疼都喊不出来。赵铁带兵守在三十步外,谁敢靠近药棚喧哗,立刻拖走。
周岳则在病棚之间来回巡视,断臂处的白布已经渗出血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第五日黄昏,天边残阳像被血浸过。
最早中毒的那一批士卒开始昏迷。
东棚里气息越来越弱。军医跪在地上,用银针护着几个士卒的心口,额头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一个年轻士卒忽然睁开眼,眼神散得厉害。他伸手乱抓,抓住了周岳的衣角。
“周将军。”
周岳立刻弯下腰。
“我在。”
那士卒嘴唇乌紫,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不是要死了?”
周岳左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用力,像要把那点散掉的生气按回去。
“别胡说。苏堂主就在前帐,你死不了。”
士卒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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