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那孩子的筋骨强得过分。
若只是天生神力,圣庭并非没见过。武道世家里常有幼童筋骨异禀,十三四岁便能扛鼎奔行。
可李默身上那缕气韵极其特殊,藏在血肉深处,如一粒还未发芽的种子,沉静、古老、清澈。
那气韵与人道教弟子的法度之气相近,又比寻常香火愿力更深。它不依附庙宇,不借外界供奉,仿佛生来便与天地间某条根脉相连。
感应探子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茶盏说道:“统领,这孩子身上有本源味道。很淡,藏得很深。若带回圣庭,让观星台以星盘照骨,或许能测出根脚。”
沈观没有立刻回答。
街对面,一辆木车陷进泥坑。推车的是个老妇人,车上堆着半车萝卜,车轮卡在石缝里,怎么推也推不出来。
李默看见后,转身跑过去。
“李奶奶,我帮你。”
老妇人连忙道:“慢些,别把车弄翻了。”
李默蹲下身,双手托住车辕,腰背一沉。下一刻,那辆木车连同半车萝卜被他硬生生抬起半尺。泥水哗啦落下,车轮从坑里脱出。
旁边几个商旅看得眼皮直跳。
李默却像做了一件寻常事,把车放稳后拍了拍手。
老妇人笑得满脸褶子,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热饼塞给他。
“拿着,刚烙的,还热乎。”
李默接过一个,又把另一个递给旁边小孩。
“我娘说,帮人收一个就够了。多拿了,回家要挨骂。”
那小孩接过饼,立刻咬了一口,含糊道:“你娘管得真严。”
李默认真点头:“我娘说力气大就得多干活,不能多占便宜。”
沈观听着这些话,心里生出迟疑。
圣庭若此刻出手,带走一个孩子并不难。车队中有武皇护卫,有遮掩气息的法器,还有能抹去痕迹的秘符。石桥镇只是边境小镇,只要动作足够快,人道教或许短时间内察觉不到。
可沈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已经纳入云州民册。
一个十岁孩子失踪,乡署会查,学堂会报,仁济堂会问诊记录,村邻会作证。
消息一旦上达楚都,王石、韩文渊、林岳都会顺着民册一路追查。镇北营军气一动,圣庭这支小队未必能安然离开云州地界。
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任务是查人道教虚实。若擅自抓人,极可能把一场暗中试探变成明面冲突。
受伤护卫站在沈观身后,眼神炽热。
“统领,这孩子必有大秘。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沈观将茶盏放回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记下面貌、名字、住处。暂时不要碰他。”
护卫急了:“统领,机不可失。等人道教发现他的特殊,再想带走就难了。”
沈观看了他一眼。
“你想立功,我也想。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把消息送回圣庭。”
护卫脸色僵住。
沈观继续道:“这里是云州。你在国师府吃过一次亏,还没明白吗?人道教的眼睛不只在山门里,也在这些村镇街巷里。动一个孩子,看似小事,牵出来的线可能会缠住整支圣庭使团。”
感应探子立刻取出密册,用极小的字记下。
李默,石桥镇李家幼子,十岁上下,天生巨力,疑有本源气韵。
沈观最后看了那孩子一眼。
李默正蹲在地上,把热饼掰开分给两个更小的孩子,脸上还沾着泥灰,笑得一派天真。
沈观放下帘子。
“走。”
车队当日离开云州。
三个月后,天武圣庭。
圣庭主峰高入云端,峰腰间宫阙重重,玉阶盘旋如龙脊。
山巅观星台常年星辉不散,白日也能看见银色星芒在穹顶流转。
诸峰之间有战殿悬空,青铜古钟每隔一个时辰震响一次,钟声穿云裂石,传遍百里山河。
沈观一行回到圣庭后,第一时间递交密报。
观星台内,星盘铺展如湖,湖面倒映东部诸州气运。徐天问亲自听取回禀。柳元宗也在场。
这位外门长老先前已经去过云州外围,回来后在长老会上讲过一次。
当时不少长老只把云州看成边陲小患,觉得人道教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一方新兴教派。
可沈观送上来的册子,厚得出乎所有人预料。
里面有医馆病册抄录,有义仓粮册,有镇北营军规,有各国税额告示,有学堂条文,还有村署处理邻里争水、赡养老人、田契纠纷的记录。
连小吏每日几时开门、百姓如何申诉、传道使遇事如何回避地方判罚,都写得清清楚楚。
徐天问越翻越慢。
殿中长老原本还有人端着茶盏,后来渐渐都安静下来。
册子翻到国师府一页时,徐天问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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