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人道山云开。
大雪初融,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清冷水汽。道场石缝里新草探出,远处云海被晨光照开,一层层金辉铺在山脊之上。
沧衍召来三名弟子。
林岳背刀而立,刀鞘贴着脊背,整个人沉稳如山。
王石刚把新写完的经义收进怀里,衣袖上还沾着墨痕。
苏清寒从药庐赶来,袖中残留药香,腰间药囊鼓鼓囊囊,显然又装满了新配好的丸散。
沧衍坐在古松下,竹杖横放膝前。
他看着三人,缓缓开口。
沧衍道:“你们在山上修行十年,内景已开,武宗已成。可山上所见,终究有限。今日起,下山历练一年,凭你们自己的本事入红尘,济苍生,结善缘。”
“红尘之中,善恶常藏在衣冠里,也常藏在眼泪中。有人会受你们恩,也有人会因惧怕而推开你们。你们下山之后,记住一句话,救人之心需诚,护人之法需立。”
三人神情一肃。
沧衍又道:“遇弱者,伸手。遇恶者,出手。遇迷惘者,点一盏灯。可若有人借善欺你们,也要学会看清。”
林岳抱拳:“弟子明白。”
王石轻声道:“弟子记下了。”
苏清寒道:“弟子会救该救之人,也会看清该看之事。”
沧衍点头。
“去吧。”
三人齐齐行礼,随后沿着山道下山。
山门外,三人暂时同行数里。到岔路时,林岳望向北方,那里群山连绵,寒风凛冽。
“我去北边。”
王石看向南方,那里水汽深重,田野辽阔。
“那我去南边。听说南方村寨多,讲经也方便。”
苏清寒背着药箱,望向东南。
“我去人口多的地方。人多,病也多。”
王石忍了忍,还是问:“师妹,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
苏清寒道:“病多才需要医者。二师兄要是怕听,可以捂耳朵。”
林岳道:“一年后山门见。”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转身。
风吹起他们衣摆,也吹散了少年时的最后一点稚气。
林岳一路北行。
越往北,山势越险,草木越枯。半月后,他抵达边境小县黑石县。
黑石县靠山而建,城墙斑驳,城外荒草齐腰。山中有匪,县中有官,可百姓的日子却一日比一日难。
白日里,男人女人都在田里低头干活。
入夜后,家家户户关门落闩,门后藏着柴刀、铁叉,连孩童哭声都被大人用手捂住。
林岳入城那日,正遇一户人家从城外回来。
两个男人抬着一卷草席,草席里裹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吓人,上面还带着绳痕。
妇人哭到失声,跌跌撞撞跟在后面。那家的男人跪在县衙前,一下又一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血肉模糊。
“求大老爷做主啊,我家闺女才十二岁,她才十二岁啊!”
县衙门口,两个差役拿着棍子往外赶人。
“山贼作乱,官府自会处置。天天来哭,哭得山贼自己下山伏法吗?”
男人抬头,满脸血泪。
“青牙寨的人就在山上!他们抢人杀人,乡里都知道!求大老爷派兵啊!”
差役冷笑一声。
“派兵?你出粮饷?再闹,按扰乱公堂论罪。”
棍子落下时,林岳伸手握住了棍身。
差役一惊,用力一抽,却觉得棍子像被山岳压住,纹丝不动。
林岳看着跪地男人,声音低沉。
“山贼在哪?”
男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他左右看了看,嗓子压得极低。
“少侠,别问了。问了会死人的。”
林岳道:“已经死人了。”
男人眼泪又涌出来,许久才颤声道:“青牙寨,在黑牙岭上。寨里有一百多号人,贼首十三个。可少侠千万别去,寨里有县丞的人,他们每月都把抢来的银子分给县里。”
这一句话落下,四周百姓齐齐低头。
县衙门口安静得可怕。
林岳松开棍子,差役踉跄后退。
差役色厉内荏道:“你是什么人?敢在县衙门前闹事?”
林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却让差役浑身发寒。
“人道教,林岳。”
他说完,转身出城。
当夜,黑牙岭上雾气深沉。
青牙寨灯火通明,酒肉香混着血腥气飘出寨门。
寨中大堂里,十三名贼首围桌饮酒,桌上堆着金银首饰、布匹粮票,还有几封带着官印的信。
堂下,被掳来的百姓捆成一排,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十几个孩子。
贼首们大笑分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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