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眼眶微红,却坐得很稳。
苏清寒眼前浮现被夺走丹炉的那一夜。
讥笑、冷眼、碎裂的炉身、被毁的经脉。她指尖微颤,随即将木盒按住。经文在她心神中化作一座炉,一座由清辉与人心点燃的炉。炉火升起,旧日伤痕被照得清清楚楚,也被一点点熔开。
苏清寒抬头看向沧衍,声音轻了许多。
“师尊,此法若传出去,修行者行气之时身生清辉,百姓见了会觉得安心。修行者想要走得更快,也会主动传扬人道天尊之名。”
沧衍点头。
“你看得准。”
苏清寒继续道:“信念纯粹,经脉运行越顺。若有人借此骗人,心念污浊,修行反会受阻。”
“正是此理。”沧衍看着她,“往后丹、阵、医三道归你。你要炼能救人的丹,布能护人的阵,行能续命的医。”
苏清寒怔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人说再也起不了丹火,如今却被托付三道。
“师尊,我修为曾废,根基也伤过。”
沧衍语气温和。
“旧路断了,今日起走新路。你有苦痛,便更懂伤者需要什么。你被人轻贱过,便更知道该替谁开门。”
苏清寒抱紧经册,眼眶微红。
“弟子领命。弟子会把丹炉重新点起来,也会让后来人知道,女子一样能学丹、布阵、行医。”
沧衍看向林岳。
“你心中有刀,有兵,有恨。恨若失控,会伤及无辜。恨若归于正道,能斩开腐肉,护住苍生。你修杀伐战技与统兵阵道。”
林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弟子谨记。弟子的刀,从今往后先问该护谁,再问该杀谁。”
沧衍看向王石。
“你善察人心,懂苦难,也懂忍耐。你修心神境界与传道辩才。”
王石愣了一下。
“师尊,弟子嘴笨,打架也差些。若遇到厉害的人,弟子怕拖师兄师姐后腿。”
林岳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逃命时挺快。”
王石脸一红。
“大师兄,那叫避其锋芒。”
苏清寒轻哼一声。
“说得倒文雅。”
沧衍看着王石,缓缓道:“能让一人放下刀,比打倒一人更难。你若能让恶人知惧,让苦人有望,让迷路的人愿意回头,你的路便足够宽。”
王石神色慢慢郑重。
他俯身行礼。
“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好好学,不辜负师尊。”
自此,人道山进入十年苦修。
沧衍立下规矩。
十年之内,三人轻易不可下山。
不可倚仗外物,不可求捷径,不可用灌顶与丹药强堆修为。
每日卯时练体,太阳未出便要在山道上负石而行。午时悟经,三人分别诵读《人道真经》,再说出自身所得。申时演武,刀法、阵道、心神之术轮番对练。入夜之后,各自复盘一日错漏,写于石壁旁的竹简上,次日再改。
头一年最难。
林岳习惯军中直来直去,一入阵便想凭刀势破开全部变化。苏清寒布阵精巧,竹叶、石子、药香、风向全都能为她所用。第一次演阵,林岳被困了半个时辰。第二次,他循着风声冲出三步,又被迷香引回原地。第三次,他在竹林里转到夜色沉沉,出来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第四次,林岳彻底怒了。
他一刀斩出,刀光卷起三丈风雷,半片竹林齐齐折断。竹叶漫天飞起,落下时如绿色暴雨。地面裂开长痕,阵眼也被他强行劈碎。
苏清寒站在阵外,脸色很冷。
“你若带兵也这样,敌人只需摆个空阵诱你冲进去,身后的人便会跟着你一起死。”
林岳提刀走出,胸口起伏。
“我林家人死在阴谋里。我厌恶这些弯弯绕绕。”
苏清寒盯着他。
“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厌恶阴谋就收起手段。你要护人,就得看懂阴谋。”
气氛一下绷紧。
王石抱着一只陶罐冲过来,急得额头冒汗。
“先停一停,厨房里药粥快糊了。师尊说今日谁吵架,谁刷锅。那锅底一旦糊了,得刷到半夜。”
林岳与苏清寒同时看向他。
“闭嘴。”
王石抱着陶罐,默默后退两步。
“好,我闭嘴。我先去救粥。”
当夜,月色很冷。
林岳一个人在竹林边补种断竹。他左手扶苗,右手培土,动作笨拙,却一棵一棵种得很认真。
苏清寒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最终走过去,递出一张阵图。
“这是白日那座迷阵的阵路。你若真想统兵,先学会看路。阵里每一步都有人命,你不能只看眼前的敌人。”
林岳接过阵图,沉默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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