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张衍盘膝而坐。
窗外日光斜照,书案上尘埃浮动。武界灵气从窗缝、地砖、书页、梁木间缓缓渗入,如细雨入江,悄无声息汇聚到张衍体表。
一层又一层灵气覆盖分魂,气息逐渐变化。
先是呼吸频率。
随后是血肉波动。
再然后是经脉运转、神魂纹理、命数痕迹。
所有痕迹都被武界气机重新描摹,像一件从内部织成的新衣,严丝合缝包裹住真正的根源。
片刻后,一道少年身影从张衍体内缓缓走出。
那少年与张衍容貌一般无二,身形一般无二,连眉眼间的安静气质也完全相同。他体内经脉普通,血肉普通,气血强度只相当于未曾正式修武的富家子弟。
他的记忆来自张衍十八年生活。
他知道李氏爱在桂花开时做糕点,也知道张岳喝茶总嫌太淡。他记得书房第三排书架上哪本书缺了半页,也记得府中老管家走路时左脚略轻。他会读书,会吃饭,会向父母请安,也会在张岳兴起时到校场敷衍练上几招。
凡俗至极。
也安稳至极。
分身坐到案前,取过一卷《青阳地志》,翻开后垂眸阅读。指尖翻页的节奏,与张衍从前一模一样。
真正的沧衍分魂则化为无形。
他推门而出。
院中下人正抱着木盆走过,脚步匆匆,口中还嘀咕着晚间要多烧些热水。那下人从沧衍身旁经过,衣袖带起微风,神情毫无异样。
檐下狸奴蜷着尾巴晒太阳,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睁开半只眼,随即懒洋洋地重新睡去。
沧衍离开张府。
一步落下,青阳城的墙影已在身后淡去。
第二步踏出,万里山河在感知中倒转。
山川、河谷、城池、田野,如画卷般飞速展开,又在瞬息间向后退去。云层从他身侧裂开,大地脉络在他眼中清晰如掌纹。江河奔腾,龙蛇般横贯荒原。城镇灯火尚未点燃,炊烟已从千家万户升起。
无人察觉有存在经过。
枝头飞鸟仍在啄理羽毛。
溪边樵夫弯腰洗斧,水面荡开细小涟漪。
山道上商队缓缓前行,驮兽鼻中喷出白气,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轻响。
武界大地第一次被沧衍以本土气机丈量。
他一路向大陆腹地而去。
数日之后,一座古老圣地废墟出现在群山之间。
群峰环绕,云雾积年不散。残破山门高达千丈,半截没入云中,另一半倾斜在崖壁之上。山门表面布满裂痕,风雨与岁月将石质磨得斑驳,匾额只余半截,上面刻着“万灵”二字。
这两个字历经漫长岁月,仍有一缕浩大意韵残存。笔画深处仿佛藏着亿万生灵的呼声,低沉、古老、坚定。
沧衍停在山门前,抬眼望去。
圣地护山大阵早已残破,却仍在缓慢运转。地脉深处有微弱光芒流动,阵纹像垂死巨兽的经络,时明时暗,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本能。
阵纹感应到有存在接近,几枚符文次第亮起。
天地灵气被牵引,山风骤然凝固。远处碎石悬空,古木枝叶停止摇动。那股力量若完全爆发,足以将寻常武宗碾成血雾,连神魂残渣都会被阵纹吞入地脉。
沧衍抬手,引动周遭灵气。
他指尖轻轻一转,气机便顺着废墟地脉的频率流淌开来。山门符文闪烁数次,像在辨认来者身份。片刻后,符文光芒渐渐柔和,重新黯淡下去。
大阵将他视作地脉的一部分。
沧衍迈步入内。
圣地最深处,有一处藏经石窟。
石窟外,三名宗门弟子正在争吵。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背着长刀,神色紧张地看着石窟入口。
“师弟,长老交代得很清楚,外围石刻可以拓印,里面的禁地绝对不能乱闯。咱们只是奉命来查探废墟,别把命丢在这里。”
另一名青年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破旧玉牌,眼中满是贪念。
“师兄,这地方都荒了多少年了。禁地禁地,听着吓人罢了。你看这山门塌成这样,阵纹也暗得差不多了,里面就算有危险,还能剩几分威力?”
第三名弟子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长老还说过,万灵圣地当年出了大祸,里面残阵很多。有些阵法死了几千年,碰一下也能要人命。”
那青年不耐烦道:“你们胆子也太小了。外围石刻早被拓完,半点油水都没剩下。若能在里面找到半部古武诀,咱们回宗门就能换三年丹药。三年丹药啊,你们想想,够我们冲一冲武士后期了。”
年长弟子皱眉道:“丹药再好,也得有命拿。”
青年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师兄,你真甘心一辈子给人跑腿?咱们没家世,没靠山,宗门里的好东西永远轮不到咱们。眼前这机会,也许一辈子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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