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报!看报!《年轻杂志》、《觉民》联合特刊!《刺生潮》!夏国居士泣血之作!”
《刺生潮》三个字,用的是加粗的宋体,印在略显粗糙的纸页上,墨迹仿佛还未干透,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这篇文章,先是在知识分子圈子里炸开。东交民巷的咖啡馆,琉璃厂的书铺,甚至是一些新派官员的府邸里,人们拿着这两份杂志,手指点着那篇短小精悍的寓言,脸色变了又变。
“生潮……陈海生……这……这不是明着写吗?”
“桑国,夏国……一衣带水,欲行欺凌……好胆!好大的胆子!”
“山野居士,奔走呼号……如今的时局不就是如此?!”
“遣刺客,欲除之而后快……我的天!这么说,前几天陈先生在胡同里遇险,不是意外,是真的暗杀?!”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只需将文章里的字眼和近来发生的事情稍一对应,便能瞬间明白其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显得无力。闲聊的客人们不再谈论家长里短、梨园旧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和愤怒。
“我说什么来着,陈先生是条汉子!日本人这是被戳到痛处,急眼了!”
“之前还骂人家是哗众取宠,现在看看,人家是在拿命跟咱们说话啊!”
“文人相争,摆开阵势,用笔墨文章对骂,那是雅事。你桑国不服,也写文章骂回来就是了!怎么?辩不过,就动刀子?这是什么路数?这是下三滥的土匪行径!”
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质疑陈海生、嘲讽他过于激进的言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桑国”不讲道义、行事卑劣的唾弃和怒骂。
东风压倒了西风,陈海生的名字,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备受争议的青年学者,而成了一个以身犯险、为国呼号的悲壮英雄。
最先被点燃的,永远是那群最单纯、最热血的年轻人。
北大的校园里,一群学生围在一起,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死紧。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我夏国无人!”
“连我们的先生都敢刺杀!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
“走!去东交民巷!去他们使馆门口!我们要游行!要示威!让他们给个说法!”
一个领头的学生,名叫李昂,是陈海生课堂上最活跃的学生之一,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几十个,上百个,群情激奋的学生很快就组织好了队伍,举着临时写就的横幅,上面“血债血偿”、“严惩凶手”的墨迹淋漓,仿佛带着血色。
队伍还没走出校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陈海生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身形依旧单薄,脸色因为多日未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怒斥,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热血上头的学生。
“先生!您让开!我们……”李昂看到陈海生,激动地喊道。
“回去。”陈海生淡淡地道。
“可是先生!他们都要杀您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一个女生急得眼圈都红了。
“是啊先生!我们不怕!”
“不怕?”
陈海生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上扫过,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你们的父母怕。你们是他们各自家中的希望,是顶梁柱。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是让你们好好读书,学本事,将来撑起这个国家,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去跟人拼命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出了点事,我怎么向你们的家人交代?你们又怎么对得起含辛茹苦养育你们的父母?”
“这些事情,是你们的先生,是我们这些大人该思考,该去做的事。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习。”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头顶。学生们面面相觑,那股冲天的怒火渐渐平息。
李昂还想争辩几句:“可是,国难当头……”
“国难当头,才更需要头脑清醒,才更需要积蓄力量。”
陈海生打断他,“你们现在手无寸铁,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除了白白牺牲,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什么用?有这个力气,不如多读几本书,多学一点救国的本事。
将来,用你们的学识,用你们的才干,去建工厂,去造大炮,去让我们的国家,再也不用受这种屈辱。这,才是真正的爱国。”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学生们都沉默了。他们虽然热血,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陈先生的话,句句在理,让他们无法反驳。
几番争辩之后,那股子冲动劲儿泄了,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乖乖地听了劝,散了队伍。
看着学生们散去的背影,陈海生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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