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和李强是早上六点出发的。
天还没全亮,基地大门口停着一辆镇上叫来的面包车,不是广东牌照那辆,是本地的,车身上喷着"顺风运输"四个字,油漆泼了一半。
司机在车里抽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赵四拎着一个旅行袋从办公区出来,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衣服还塞了一沓名片和两本订单本。
李强跟在后面,手提包换了一个,是赵四从仓库翻出来的一个帆布挎包,比那个裂了口子的人造革包结实。
人造革包留在宿舍了,里面的笔记也留着。
"上车吧。"赵四拉开车门,"昌邑四个小时,莱州再一个半,路不好走,颠。"
李强上了车,坐在后排。
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看了一眼窗外。基地大门的铁栅栏开着,值班室的灯亮着,大壮站在门口,冲他们的方向抬了一下手,不算招手,就是抬了一下,算是送行。
面包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两声,车子晃了一下,开出了基地大门,拐上了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车灯在晨雾里照出两道白光,路面上的霜被轮子碾出两条黑色的车辙印。
赵四在副驾驶上翻本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对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
李强靠在后排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田地,杨树,电线杆,一个一个往后退。
远处有炊烟,灰蓝色的,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弯了。
他没有回头看基地的方向。
饲料厂七点开机。
老孙六点半就到了,比工人还早。
他先去配料间检查了低温料的原料库存,鱼粉还够用一周,豆粕够两周,维生素预混料要补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去生产线上看了一圈,操作工老刘已经在预热设备了,佐竹的机器需要十五分钟暖机,温度上来了才能投料。
"今天产多少?"老刘问。
"八百斤,低温料五百,常规料三百。"
"那下午得加个班。"
"加吧。"
老孙在生产线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传送带转起来,第一批原料投进搅拌机,搅拌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均匀,他才转身往办公区走。
路上他经过仓库,往里看了一眼。
码垛的饲料袋整整齐齐的,编织袋上"东渔"两个红字在仓库的灯光下很显眼。
最外面一排是低温料,双层内膜封装,封口线压得很实。
他想起了李强帮忙调封口温度那天。
九十度,双层内膜。
那个人蹲在封口机旁边,动作很熟练,套内膜的手法像是做过几千次。
现在那个人跟赵四去昌邑了。
老孙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继续走了。
上午十点多,大壮巡逻。
他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值班室出发,沿基地围墙走一圈,经过饲料厂、仓库、工人宿舍、养殖塘,再回到值班室。
一圈走下来大概四十分钟,他每天走两遍,上午一遍下午一遍。
走到基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路灯杆还在那儿,水泥的,漆剥了一些,底座上的水泥矮台还在,李强蹲了一宿的那个位置。
霜已经化了,太阳出来以后水泥面上湿漉漉的,泛着一层亮光。
烟头早就扫干净了,是他自己扫的,李强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扫的。
水泥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旧的裂纹。
大壮站了两秒。
那天晚上的事他还记得。
十一点四十,车灯,广东口音,没有介绍信没有熟人引荐,"我自己来的",然后蹲了一宿,烟头码得整整齐齐。
现在那个人跟赵四坐在去昌邑的面包车上了。
大壮嗯了一声,继续巡逻。
下午,林东出了办公室。
他一上午在看昌邑和莱州的市场资料,赵四出发前整理了一份,手写的,字迹潦草但信息全。
看完以后他又翻了翻李强留下的那叠工艺笔记,翻到出口包装标准那一页,那个他折过角的位置,看了两遍,合上了。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没有往饲料厂方向走,也没有往养殖塘方向走,往海边走了。
基地的东边是防波堤,水泥砌的,不高,一人多高,堤面上能走人,堤外面就是海。
他沿着土路走了五分钟,上了防波堤。
风从海上来。
比前几天又硬了一个档次。
初冬的海风不带水分,是干的,冷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从脸上刮过去,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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