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食堂多了一副碗筷。
赵四摆的。
他下午从镇上回来以后就去了食堂,跟厨师老刘说今晚加个菜,"炒盘鸡蛋,再弄个酱肘子,有花生米没有?拿一碟花生米。"老刘说花生米还有半斤,够炒一盘,赵四说"够了"。
五点半食堂开饭的时候,靠墙那张长条桌上摆了四个搪瓷碗,四双筷子,一碗米饭一碗炖白菜粉条一碗咸鱼,跟往常一样。
多出来的是一盘炒鸡蛋、半碟酱肘子和一碟油炸花生米,摆在桌子中间,像是过年多添了两个菜。
林东先到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坐下了,没说什么。
老孙第二个到,鼻子上还沾着饲料粉,进门先闻到了酱肘子的味道,眉毛挑了一下,也坐了。
赵四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到桌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面滚出来四个玻璃瓶,橘黄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北冰洋"三个字。
四瓶。
不是三瓶。
林东看了一眼那四个瓶子,没说话。老孙拿起一瓶看了看,"又买这个?"
"上午去镇上发电报,路过代销店顺手买的。"赵四用牙咬开一瓶的瓶盖,嘶了一声,泡沫从瓶口冒出来,他赶紧低头嘬了一口,"好久没喝了。"
"上回喝完你不是说贵了吗?"老孙说。
"那是你说贵了,不是我。"
"我说了吗?"
"你每次都说贵了,每次都喝了。"
老孙哼了一声,伸手拿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气泡冲上来,他眯了一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像是被气泡呛了。
"还行。"
跟上回说的一模一样。
林东拿了第三瓶,开了,没急着喝,放在手边。
第四瓶摆在桌上,对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
李强是五点四十来的。
他从工人宿舍方向走过来,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食堂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能看到里面坐着三个人,桌上摆了菜,还有几个玻璃瓶。
他推门进去。
三个人看了他一眼。赵四嘴里嚼着花生米,抬了下下巴指了指空着的那个位置,"坐。"
李强在那个位置坐下了。
面前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碗里已经盛好了米饭,是赵四提前盛的。
旁边放着那第四瓶北冰洋,还没开。
"这什么?"李强看着那个玻璃瓶。
"北冰洋,"赵四说,"四毛五。"
"四毛五一瓶汽水?"
"你喝不喝?不喝我喝了。"
李强拿起瓶子,拧了一下瓶盖,没拧开。
他没有赵四那种用牙咬瓶盖的习惯,找了一下角度,用掌根在瓶盖上拍了一下,嘶的一声,瓶盖弹开了,泡沫涌出来,他赶紧把嘴凑上去接住。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甜的,凉的,带着一股人工橘子味。
初冬的傍晚喝冰汽水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凉气从喉咙灌下去,胃里凉了一截。
但那股甜味在嘴里散开以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坐下来了。
不是在椅子上坐下来,是一种别的坐下来。
从广东跑出来以后他一直在路上,从汕头到福建到广州到山东,每一站都是临时的,每一张床都是借的,每一顿饭都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现在他坐在一个食堂里,面前有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瓶汽水,旁边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他的老板,一个是技术总监,一个是销售总监。
他是第四个,加工线负责人。
虽然加工线还没有,虽然他今天才正式入伙,虽然他身上还背着八千块钱的借支,每月从工资里扣两千,但他有一个位置了。
四个人吃饭。
赵四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了一碗米饭去盛第二碗。
老孙吃得慢,一口菜嚼很久,跟上次一样。
林东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每次只夹一样。
李强把碗里的饭扒了几口,夹了一块酱肘子。
肘子炖得烂,咬一口就散了,酱香味很浓,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跟米饭拌在一起很下饭。
他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鸡蛋炒得老了一点,但撒了葱花,有锅气。
赵四啃着一根肘子骨头,含糊不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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