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军凯旋归来的第一日,整座君侯府上上下下都忙作一团。
霍君侯要入宫面圣,禀报军事;君侯夫人要打理府中内务,又要应酬如流水般的贺礼。
满堂喧闹,一派大胜归来的热闹景象。
纷乱的人潮间,一道俏丽的身影提着裙摆快步穿行其中,神色焦灼。
谢云昭是和母亲一块来的,来时的路上就听说了京中的传言,欢喜的心一下子就变得惶恐不安。
君侯夫人看见她时很是高兴,像儿时那般拉着她亲近,可她却忍不住先问起霍惊澜的情况。
君侯夫人一顿,竟轻拍着她的肩膀让她自己去后院看看,她母亲则是留在君侯夫人身边帮衬。
庭院中人影交错,这条去霍惊澜院子的路,她儿时走了无数遍,熟得闭着眼都能寻到方向。
可如今整整五年未曾踏足,谢云昭的心底不觉泛出几分陌生,可却又因为对那人的担忧,她脑子里想的只有自己再跑快一点。
待到了霍惊澜的院子,相较于外头的喧闹,这里就显得格外清净。
谢云昭一踏入内院,就看见院子里站着数几名从边关归来的霍家少年,个个玄色劲装,高束马尾,眉宇间带着久经战事的凌厉,气势迫人。
众人听见动静时,几乎是同一刻转身看去,这可把谢云昭吓得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况且好多都是她不相熟或是认不出的面孔,直到人群里站出一人惊呼。
“谢小姐?”
此人,正是裴七,亦是霍惊澜这些年的左膀右臂。
他话音一落,院内的气氛便柔和许多。
裴七让人赶紧散开给谢家小姐让出一条路。
外头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屋里的人,不等里头的人先吩咐,谢云昭就已经跑了进来。
天光敞亮,迎面扑来的是空气里弥漫的药味,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正屋里,一张坐榻上,少年半倚着身子,数名御医围绕榻边,正低头为他处理伤势。
谢云昭闯进来时,也恰好撞进了霍惊澜的目光。
她顿在了门外,阳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的拢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如今纤细的身形。
谢云昭一身鸢红的衣裙,裙头上绣着一朵盛放的玉面芙蓉,身上披着一件碧青晕染的大袖,像是天边揉碎的晴日,将这抹艳色收敛得温柔。
霍惊澜在边关的五年,见过最多的便是苍茫的白色。
谢云昭出现的那一刹那,霍惊澜眸光怔住,只觉得院外的天光都因这道身影变得更加明媚。
五年光阴流转,那个昔日总要他抱着的小团子,如今已经褪去孩童的稚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兴许是这一路跑急了,谢云昭的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粉,微微轻喘着气息,整个人添了几分娇弱。
二人四目相对,清风拂过谢云昭鬓边的发丝,也拂动了霍惊澜的心。
那五年朦朦胧胧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的清晰……
而谢云昭也在看见榻上的人时,整个人又惊又愣。
五年的沙场征战,让霍惊澜眉眼的轮廓比从前愈发冷锐凌厉,可此刻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不仅不见一丝血色,额上还渗满了细密的冷汗,似乎在压抑着彻骨的痛楚。
少年上身袒露,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
每一道,都是这五年与北蛮人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
眼下,御医正在处理霍惊澜腰腹上最长最深的刀伤。
那一刀,从左腰直贯右腹,皮肉翻卷,创口深如血窟,鲜血仍在不断流出。
御医方才已经割除了化脓溃烂的腐肉,所以榻沿边上厚厚的堆着一叠混着血肉的布条,整个场面触目惊心。
谢云昭不敢出声惊扰,也不敢再上前,定定的望着,害怕与心疼在心底交织翻涌。
顷刻间,她眼眶泛红,眸底凝着水光,日光下泪珠摇摇欲坠。
二人相望,一时无言。
待御医将伤口仔细的包扎完毕,霍惊澜便示意院子里的人也一同退下。
转瞬之间,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
只有谢云昭还立在门外,迟迟不肯再踏进一步。
她望着霍惊澜,压抑着哭声,脸颊已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
他的小青梅还是那么爱哭……
霍惊澜眉眼柔和。
这一幕,倒让他记起五年,他首次带队历练被野狼抓伤肩膀后,谢云昭也是这般出现在他的院子。
只不过如今她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停在原地。
方才割除腐肉的剧痛在一刻全都不复存在,霍惊澜心情甚好。
他牵扯着唇角,带着几分浅淡的玩笑,说出他们二人五年后相逢的第一句话。
“怎么不进来了?莫非是不认得我了?”
“呜呜……”
谢云昭闻言,边走进来,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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