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城,凌波殿。
殿前有一片小湖,夏日里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随风摇曳。湖上有九曲石桥,通向湖心亭。岸边种着几株老柳,柳丝垂落水面,偶尔有蜻蜓点过,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宏站在殿门外,没有急着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凌波殿——长孙无垢和孩子们住的地方。
从长安回来后,他就按萧美娘的建议,把她们母子安置在这里。拨了可靠的宫女服侍,日常用度比照妃嫔,出入自由,从不干涉。几个月来,他从未来过。
不是不想。
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那个女人的丈夫,死在他面前。
那三个孩子,是李世民的骨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殿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中,一棵大槐树洒下浓荫。树下的石桌旁,一个女子正低头做着针线。她身边铺着一张毯子,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坐在毯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毯子的另一头,一个更小的婴孩躺着,似乎睡着了。
女子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沈宏的脚步顿了顿。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是那种极淡的青色,像雨后初晴的天。裙摆宽大,铺在石凳上,垂落地面。发髻简单绾起,只插着一根白玉簪,没有多余的首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段白皙的脖颈,和微微垂下的睫毛。
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缝着手里那件小小的衣裳。那是给孩子做的,看尺寸,应该是给那个婴孩的。
沈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李世民会在千军万马之中,独独为她写下“观音婢”这样的名字。
不是因为她的美。
虽然她确实美。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美——不张扬,不艳丽,却让人移不开眼。像是深谷里的幽兰,像是月下的清泉,像是所有安静而美好的事物。
可更让人动容的,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
安静。
从容。
仿佛无论经历什么,她都能这样安静地坐下去,一针一线,把日子缝补起来。
沈宏忽然有些羡慕李世民。
不是羡慕他拥有过这样的女人,而是羡慕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安宁。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女子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宏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伸手把那个两岁的男孩揽到身边,另一只手护住毯上的婴孩。那动作极快,快到沈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两个孩子护在了身后。
那是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对方有没有恶意——先护住孩子再说。
沈宏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长孙无垢也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见过画像,听人描述过无数次。可真正见到本人,还是第一次。
很年轻。
比画像上年轻,比想象中年轻。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面容俊朗,眉眼温和,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帝王,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长孙无垢忽然想起,李世民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平时温和无害,可一旦认真起来,就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心生寒意。
也许,所有能打下天下的人,都有这样一双眼睛。
她松开护着孩子的手。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忽然明白了——若他真想对孩子做什么,早就做了。何必费这么多周章,把她们母子安置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李承乾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沈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春日的阳光。
“这是承乾吧?”他问。
长孙无垢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宏走上前几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长得真像他父亲。”他轻声道,“眼睛像,鼻子也像。”
长孙无垢的心微微一动。
他说的是“他父亲”。
不是“李世民”,不是“逆贼”,不是任何贬损的称呼。
而是——他父亲。
李承乾被这个陌生人看着,有些害怕,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可又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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