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阳殿,东暖阁。
萧美娘正在批阅奏折。
沈宏进来时,她头也没抬:“去国子监了?”
“嗯。”
“看见那个孩子了?”
“看见了。”沈宏坐到她对面,自己倒了杯茶,“写得一手烂字。”
萧美娘终于抬头,笑了:“才学了三个月,能写成什么样?陛下当年在吴兴,三个月能把字写好?”
沈宏噎了一下。
他当年在吴兴,三个月连字帖都没摸到——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哪有资格专门学写字?后来一笔字,还是萧美娘手把手教的。
“行行行,皇后说得对。”沈宏认输。
萧美娘放下笔,看着他:“陛下今日去国子监,怕不只是看孩子吧?”
沈宏没否认。
“那孩子是义成公主的独子。”萧美娘说,“陛下善待他,义成公主早晚会知道。”
“知道又如何?”
“知道陛下不是要斩草除根。”萧美娘顿了顿,“陛下,臣妾多问一句——您打算把义成公主晾到什么时候?”
沈宏端着茶杯,没说话。
萧美娘继续道:“三个多月了,您一次都没去见她。连年节赐宴,也只按例送了赏赐,人没露面。她住在梧桐院里,每日除了宫人送饭送炭,什么人都不见,什么话都不说。臣妾派去试探的人回来说,她就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天,像个泥塑的。”
“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萧美娘摇头,“臣妾猜,她可能在想——陛下到底要拿她怎么办。”
沈宏笑了:“她想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朕自己都不知道。”沈宏放下茶杯,“美娘,你说,像她那样的人,要怎么收服?”
萧美娘想了想:“臣妾若是她,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了——皇权更迭,草原兴衰,男人来了又走。要打动这样的人,权势没用,富贵没用,威逼利诱都没用。”
“那什么有用?”
“承认。”萧美娘看着他,“承认她这二十二年不是白活的,承认她做的那些事有意义,承认她这个人……值得被记住。”
沈宏沉默。
萧美娘说得对。
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去“承认”。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不会珍惜。晾她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让她在寂静里反复咀嚼自己的一生,让她在孤独里慢慢怀疑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
等她自己开始动摇的时候,他再出现。
那时候,一句话,顶现在一万句。
“再等等。”沈宏说,“让她再想一阵子。”
萧美娘点点头,不再多问。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把整座洛阳城裹进一片素白。
永巷深处,梧桐院。
这是皇宫西北角一座独立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里有三棵梧桐树,据说是前朝一位不得宠的妃子亲手所植,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义成公主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个冬天。
每天早上,宫人送来洗漱的热水,她洗漱,用膳。然后坐到窗前,看天,看树,看偶尔飞过的鸟雀。午膳,午膳后再坐。晚膳,晚膳后点上灯,继续坐。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可以这样坐十个时辰。
有时候她会想起草原。
想起启民可汗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想起始毕可汗那越来越放肆的打量,想起处罗可汗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草原……交给你了”。
但更多时候,她什么也不想。
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
直到今天。
宫人送午膳时,多嘴说了一句:“夫人听说了吗?今日陛下去国子监了,还特意问了突厥王子的功课。”
义成公主的手指微微一动。
宫人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她盯着食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
她看见院子里的三棵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
那个孩子……
她的奥射……
现在在读书?
穿着汉人的衣服,学着汉人的文字,一口一个“子曰诗云”?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高兴的是,儿子活着,没有被杀,甚至还在读书。悲哀的是,儿子很快会忘记草原,忘记突厥语,忘记自己是谁的儿子。
他会变成一个汉人。
一个叫“杨奥射”的汉人。
而她自己呢?
一个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前朝夫人”,每天吃饭,睡觉,发呆,等死。
这就是沈宏给她的结局吗?
如果是,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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