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年,十月十五,大朝会。
乾阳殿内气氛不同往日。百官按品肃立,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御阶旁立起的那十二扇檀木屏风——每扇屏风上,都悬挂着一套全新的朝服。
绛紫、深绯、浅绯、绿、青,五色分明。交领右衽,大袖宽袍,腰束革带,佩玉组绶。纹样不再是北朝流行的联珠对兽,而是十二章纹、山河藻火。冠冕也变了,进贤冠、貂蝉冠、獬豸冠,取代了鲜卑风的卷檐虚顶帽。
礼制司主事陈婤立于屏风侧,一身月白深衣,素雅如竹。她手捧奏章,声音清越,响彻大殿:
“臣奉旨修订衣冠礼制,今已成典。新制依汉魏旧仪,参酌南朝梁陈,去胡风,归汉统。自今日起,三品以上着紫,五品以上着绯,七品以上着绿,九品以上着青。武官铠甲制式不变,朝会仪服随文官品级,另增狮虎彪豹补子以辨等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多仍着旧式圆领袍的关陇出身大臣,继续道:
“此非仅为易服,实为‘衣冠北渡’之始。永嘉以来,中原板荡,汉家衣冠文物南迁江左。今陛下承天受命,混一南北,当使礼乐文明,重返中原。使天下知,大昭之正,在于承继炎汉道统,非止于武功鼎革。”
话音方落,殿中嗡然。
“臣有异议!”一人越众而出,乃户部侍郎卢承庆,范阳卢氏出身,北朝世族。他指着新服,脸色涨红:“自古服制随世而变,岂能一味复古?现有朝服,乃北魏孝文、大隋文帝累世改制而成,既合胡汉,便于骑射起居。今骤改大袖宽袍,行动不便,实务何存?且耗费巨大,一衣之费,可抵中户之家数年粟帛,此非劳民伤财乎?!”
“卢侍郎所言差矣。”萧美娘自凤座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嘈杂,“服制关乎礼,礼定则分明明,分明明则上下安。胡风混杂已三百年,今四海将一,正宜厘定正统,使天下耳目一新,知所趋赴。至于耗费——”
她看向陈婤。陈婤会意,接道:“新服所用绸缎,半数由江南织造供应,价比旧缎反低两成。且旧服可缴还尚服局,改制后赐予州县学官、耆老,以为褒奖,并无浪费。行动之便,已在袖宽、腰带等处改良,文武皆宜。”
“巧言饰非!”又一老臣出列,是门下省给事中独孤怀恩,鲜卑独孤氏后裔,语气激动:“文帝(指杨坚)曾言,‘关陇本位,胡汉一体,方有天下’。今尽去胡风,独尊汉制,岂非寒了关陇(指河东,独孤氏、太原王氏皆河东之人,常与关中陇西并列)将士之心?且皇后、陈修仪皆出南朝,如此改制,恐有私心!”
此言诛心,直指萧美娘、陈婤推动此事是为一己之私,复兴南朝文化。
殿内霎时寂静。
沈宏一直静坐御座,此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独孤怀恩。”他开口,声音平淡,“依你之见,何谓‘天下’?”
独孤怀恩一怔:“天下……自是四海宇内。”
“四海宇内,是仅有关陇,还是包括河北、中原、江淮、江南、巴蜀?”沈宏缓缓站起,走下丹墀,走到那套一品紫袍前,伸手抚过衣袖上的山河纹,“朕起于江南,立足中原,今将定鼎天下。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也是胡人的天下,更是所有愿遵王化之民的天下。但王化需有本,文明需有源。汉家衣冠,礼乐文章,便是这源,这本。”
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众臣:“去胡风,不是忘本,而是正源。鲜卑旧俗,朕不禁于民间;关陇功勋,朕必酬于庙堂。但朝堂之上,国家典仪,必须统一于汉制正朔!此非私心,乃公器!非为南朝,乃为大昭!”
他走到独孤怀恩面前,停下:“你说寒了关陇之心。朕问你,苏定方(冀州人)、裴行俨(河东人)、刘黑闼(贝州人)算不算关陇?他们可会因一身衣服,便不认朕这个皇帝?”
独孤怀恩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至于私心——”沈宏看向萧美娘与陈婤,语气转缓,“皇后总理六宫,协理朝政,陈修仪执掌礼制,夙夜辛劳,所为者,皆是奠定大昭万世之基业。若此谓私心,朕但愿满朝文武,皆有如此‘私心’!”
魏徵此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本北人,亦觉新制乍看突兀。然细思之,天下将定,正需一新气象以别前朝,凝聚人心。衣冠之变,其效虽缓,其功深远。臣附议。”
有魏徵带头,不少观望臣工纷纷表态支持。
卢承庆、独孤怀恩等人面色灰败,却仍梗着脖子。
沈宏不再多言,重回御座,沉声道:“诏:新制朝服,即日颁布。三品以上重臣,三日内于礼制司量体裁衣,十日后大朝,朕要见满殿朱紫,俱为新颜。敢有违制不遵、非议新政者——”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夺官,去职,永不叙用。”
旨意如铁,掷地有声。
“退朝!”
十日后,十月二十五。
乾阳殿门大开,文武百官次第入殿。
阳光照入,满殿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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