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徒若有三长两短,大明的钱袋子就塌了!快去!”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兽脑铜炉里燃着安神定志的龙涎香。
朱由检身披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今日心情难得舒畅。
山东孔家和一批巨贪被连根拔起,充入国库的钱粮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他正握着御用朱笔,在一份关于江南市舶司新规的折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批示。
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终于被他硬生生拽回了正轨。
“皇爷——!”
一声凄厉尖锐的公鸭嗓,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暖阁的威严。
大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冲进暖阁,重重磕在金砖上。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朱由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不悦。
“何事惊慌?天塌了吗?”
“皇爷……天没塌,但户部衙门出大事了!”
王承恩浑身抖如筛糠,叩首嘶喊:“刚接到户部急报,毕尚书连熬三个昼夜核对账目,在户部大库里晕死了!太医已经去了毕府,可传回来的话说……大司徒他恐是不行了!”
朱由检手中的御用朱笔,当即滑落。
殷红的朱墨砸在御案上,飞溅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奏折。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凝滞。
朱由检盯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眼眸中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酷,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震怒与恐慌!
毕自严!
那个为他抠出每一两银子、宁可得罪全天下文官也要把国库填满的老臣!那个支撑着整个大明财税命脉的老人!
“传朕的旨意!”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龙椅被带得倒退出半尺,发出刺耳摩擦声。
“太医院院使!立刻提着药箱去毕府!”
朱由检的声音犹如炸雷,透着不容抗拒的疯狂。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案几,迈开长腿,不顾一切冲出暖阁。
“皇爷!您慢点,外面风大啊!”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跟在后面。
他根本没有等步辇,也不理会太监们惊恐的呼喊,玄色常服的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孤身一人大步流星地冲向乾清门。
沿途的太监、宫女、侍卫惊骇欲绝,纷纷跪伏在地。
谁也没见过当今圣上,竟会为了一个臣子,将帝王仪态彻底抛诸脑后!
毕府,坐落于宣武门内一条略显偏僻的胡同里。
堂堂大明户部尚书的府邸,出人意料的简朴。
此刻后院正房内,充斥着浓重刺鼻的药苦味。
几名被倪元璐急召来的当值太医死死守在床榻前,急得满头大汗。针灸、汤药轮番上阵,面色却越发惨白。
病榻之上,毕自严静静躺着。
他瘦得连棉被都撑不起弧度,花白头发散乱,脸上的皱纹如干涸河床。
那双曾看透天下账目的老眼,无力地半睁着。露在被子外的手青筋暴起,抓着身下的被角。
弥留的边缘,喉咙里依然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河南的粮……出了吗……山东的银子……入库没……”
守在床边的倪元璐泣不成声,紧紧握住老尚书冰凉的手:“大司徒,粮出了!银子也入库了!您别操心了,您得养好身子啊!”
就在这时,府邸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声高亢尖锐、划破毕府凄凉上空的通报声直达后宅——
“陛下驾到——!!!”
这四个字砸在所有人心头。太医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倪元璐惊骇回头。
病榻上,原本气若游丝的毕自严。
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枯槁的身躯猛地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光返照之力!
他的双眼骤然睁大,浑浊眼球爆射出极度的震骇。
那双抓着被角的枯手猛地松开,爆发出惊人力量,抠住床沿。他咬紧牙关,脖颈青筋凸起,竟不顾一切地拼命想将上半身撑起来。
“扶……老臣起来……”
毕自严声音嘶哑破裂,透着融入骨血的忠诚。
“君父至此……臣子岂能……岂能高卧病榻……”
他浑身剧烈颤抖,每挪动一寸,额头冷汗便如雨下。但他那双昏花眼中,却燃烧着大明老臣最极致的执拗与尊严。
“老臣要……迎驾……”
朱由检的銮驾还没停稳。
这位大明的天子猛地掀开明黄色的帷幔,一把挥开王承恩伸来搀扶的手,大步流星冲向那扇略显寒酸的黑漆木门。
卧房的房门被推开。
狂风裹挟着门外的寒气灌入屋内,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狂风卷起朱由检玄色常服的下摆,他一步跨入门槛,入眼的一幕,却让这位铁血帝王的心脏猛地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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