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想,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
孟沅是被一种极轻微的触感弄醒的。
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遍遍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那动作很慢,很慢,叫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被顺毛。
她缓缓睁开眼,天光依旧未亮。
谢晦就坐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正一下、一下地为她通着发。
他上身昨夜清洗包扎过的伤口在昏暗中看不太分明,但他的脸色确实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毫无血色。
然而他梳头的动作却与他此刻的憔悴截然相反,温柔得不可思议,指骨分明的大手握着小小的梳子,显得有些笨拙,每一梳都从发根开始,极其缓慢地滑到发尾,遇到小小的发结,他会停下来,用手指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解开,然后再继续往下梳。
“嗯……”孟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眼睫毛颤了颤,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天亮了?”
“还早。”谢晦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动作却没有停,“你再睡会儿。我给你梳梳头。”
他已经三十八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少年皇帝。
十六年的光阴在他鬓边留下了难以掩饰的银丝,也让他学会了在心爱的人面前,收敛起所有的暴戾,暴露出一种近乎卑微的笨拙。
他怕她嫌他老,怕她看到他眼角的细纹,怕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能让她依赖的、无所不能的疯子。
孟沅看出来了。
但她没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嘟囔道:“手疼,不想动。”
谢晦的动作果然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了梳子,俯下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心疼:“哪只手?怎么弄疼了,是不是枕着了?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捧在那只他尚且能活动的手心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
“就是不想动。”孟沅把手抽回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饿了。”
“饿了?”谢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那点憔悴和阴沉一扫而空。
他立刻直起身,对着帐外道:“把备着的早膳都端上来。”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帝王气势,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很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片刻之后,卓越鸣的妻子方清和亲自领着两个侍女,端着数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看到孟沅醒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屈膝行礼:“皇后娘娘醒了,陛下天不亮就让伙房备着了,就等您醒来能吃口热的。”
谢晦淡淡道:“放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方清和是个极通透的女子,闻言也不多话,只笑着对孟沅点了点头,便带着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为他们拉上了帐帘。
谢晦将食案搬到床上,掀开一个个食盒的盖子。
不大的食案上瞬间被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白粥,蒸得金黄松软的奶香小馒头,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鸽子汤。
军营里条件简陋,但这份早餐却准备得比宫里还要精心。
“快吃,都还热着。”谢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孟沅嘴边。
怎么像狗狗一样?
孟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是一阵好笑。
她张开嘴,顺从地吃下了那口粥。
“好吃吗?”谢晦立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孟沅含糊地应着。
“什么叫还行?”谢晦不满意了,眉头微微皱起,倒是有了几分他十六年前的影子,“军营里就这些东西,你且先将就一下。等回了宫,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九珍燕窝粥,拿天山雪莲炖汤……”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报起了菜名,仿佛要把天下所有好吃的都堆到她面前。
孟沅听得头大,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这个就很好。我自己来。”
她说着想去拿勺子,却被谢晦躲开了。
“你手疼,我喂你。”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语气有些固执,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恳求,“就让我喂你,好不好?沅沅。”
最后那声“沅沅”,叫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讨好自己,孟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没再拒绝,默许了他投喂的行为。
一顿早饭,就在谢晦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和孟沅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中吃完了。
他一会儿嫌弃粥不够烫,一会儿又抱怨小菜不够精致,然后又开始规划回京之后要给她补身体的菜单,话多得像个老妈子。
孟沅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哪里是暴君,这分明是德云社在逃相声演员,还是捧哏的那种。
吃完饭,谢晦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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