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跟你说的那批煤粉,阿山帮你送过来了。”
林默涵微微颔首,脸上浮起恰如其分的客套:“辛苦了。到后面茶房坐。”
他引着她穿过店面后部的仓库。那些装着颜料粉的木桶堆成小山,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的肩膀擦过一桶靛蓝,灰蓝的粉末蹭在袖口上,像一片淤青。
茶房不大,一张杉木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商号执照和一张从南洋带回来的香蕉纤维挂毯。最里面那面墙后藏着通往地下小房间的暗门,但此刻不需要用。
林默涵关上门,顺便用脚把一块松动的墙板顶回原位。
房间里的光线昏黄,只有一扇天窗漏下来的光,像一条切割尘埃的斜线。
他们面对面站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然后陈明月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她伸手捂住嘴,所有的伪装——阿山、煤粉、送货、客套——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上褪去。留在原地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假扮的,她的工作是亡命的,她刚刚从死亡和追捕中爬出来,而她唯一想见的人就站在面前。
林默涵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感觉像摸到一块冰。
“你受伤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惊醒。
陈明月摇摇头:“已经好了。”
“腿。”
“好了。”
林默涵没有收回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温热的、活着的、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陈明月。然后他松开,转身走到墙角的炭炉旁,把水壶放上去。
“什么时候到的台北?”他问,背对着她,机械地往壶里倒水。
“前天。”
“住在哪里?”
“万华,一个卖冥纸的寡妇家里。她丈夫去年被宪兵抓了,死在牢里。”陈明月顿了顿,“她不要钱,只问我一句:你是那边的人吗?”
林默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是。”
水壶坐在炭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边,看着她。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界河。河这边是他,河那边是她。四十一天的分离、逃亡、假扮与恐惧,在河水中沉淀成一层薄薄的沙。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高雄。”他说。
陈明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倔强:“你带不走我。那颗子弹打穿了小腿,我走不动。这个理由,你很清楚。”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炭火声盖过,“我清楚。但我不接受。”
沉默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团湿棉花。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咯咯”响。林默涵走过去,背对着她倒水。水蒸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高雄那个雨夜,山洞里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吻他的时候嘴唇比雨水还凉。那之后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枪战、转移、失散、逃亡,直到今天。
他端着一杯水走到她面前。
陈明月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把它捧在掌心,让热度从杯壁渗透皮肤。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沾着靛蓝色。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擦伤。没事。”
陈明月把杯子放在桌上,从藤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草药饼,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辛气。
“用这个敷。万华那个寡妇教的,刀伤、擦伤都好使。”她说着,把油纸包递过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本来是想给你那些颜料作原料的,我也不会。”
林默涵接过草药饼,两人的指尖在油纸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你体内的弹片呢?”他问。
“取出来了。”她说,“一个密医,开价五块银元。我用簪子抵了一块。后来……”
她突然停住,低下头去。
林默涵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后来”是什么。后来她就被捕了。第六百多章里写的那些——审讯室的墙、滴水刑、她在牢房里画的海燕。这些事像一道深渊,隔在两人之间。他们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先朝那深渊里望一眼。
“苏曼卿给你送过几次东西?”他岔开话题。
“两次。一次是钱,一次是假证件。”陈明月说,“她让我来找你。说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放在身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79章折光,一九五四年九月的台北(第2/2页)
林默涵喝了一口水,说:“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陈文彬,菲律宾归侨,做颜料生意。”
“有一个——”
“有一个未婚妻,在菲律宾,等着你回去娶她。”陈明月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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