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府中的下人婆子,穿的都是她一年到头穿不上的好衣裳。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文秀才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有多脏,多乱,多破。
文秀忽然有一点后悔,不应该答应夫人和小姐的要求,她觉得难堪。
只有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才会觉得过意不去,才会觉得自卑。
卑从骨中生,半点不由人。
“到了。”
文秀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框歪了,关不严,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院子。
文秀深吸一口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李伟站在门口,看见文秀,脸上堆起笑。
“来了来了,爹正等着你呢。”
他的目光越过文秀,落在沈慈和柔嘉身上,愣了一下。
“这二位是?”
怎么来了两个陌生人呢?这对今天的事情恐怕不利吧?
文秀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这是我认的干娘和干妹妹,在府上很照顾我。
听说我要回来相看,非要送我,要替我掌掌眼,把把关。”
李伟的眼睛在沈慈和柔嘉身上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沈慈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抹得黑黑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
柔嘉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更丑。
李伟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常,笑着把人往里让。
“进来进来,既然来了,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文秀回头看了沈慈一眼,沈慈微微点头,三个人跟着李伟,走进了那个黑黢黢的院子。
这家人住的院子实在是比想象中更拥挤,院里只有两间土坯房,中间夹了一块空地,就是李家的院子。
院子里面也不算太整洁,地上都是一些碎砖烂瓦铺着的,踩上去很容易扭到,不平坦。
几捆柴火堆在角落里,并不多,院子里甚至还有一个水缸,不过水缸缺了一角。
两边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一些衣裳,大多数都是破的,上头还有补丁呢。
文秀奶奶,好像就是接一些替人缝补浆洗的活计,维持生活的。
所以这些晾衣绳上的衣裳男女老少的都有,啥色的都有。
听见有人进院子的动静,突然之间屋子里一窝蜂的涌出了一堆人。
先是两个半大小子,脚上连鞋都没穿,裤腿粗糙的挽到膝盖,身上脏兮兮的。
其中一个小孩脸上甚至还糊了鼻涕,鼻涕中又夹杂着脏兮兮的泥巴,看上去恶心的很。
看见文秀,这孩儿直接咧嘴笑了,这一咧嘴更不得了,牙齿都有豁口。
这要是被咬一口,专家来了都得研究半天。
“姐!你回来了!”
还有一个小丫头,扎着羊角辫,身上穿的褂子明显是大人的,又旧又大,都拖到地上了,袖子卷了好大一圈。
这些孩子看到是文秀回来了之后,一个个的都很兴奋,争先恐后的往前扑。
“姐!姐!”
场面不亚于一群葫芦娃,齐声喊爷爷的时候,听起来又吵又闹。
但文秀却并不觉得,她蹲下身,一把搂住跑在最前面的小姑娘,又伸手把弟弟妹妹们都带到身边。
看到弟弟妹妹,文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热乎的笑意。
“这几天乖不乖?都吃饭了没有?没有跟人打架?”
文秀问道,几个孩子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什么都听不清楚。
但文秀并没有生气,在外面文秀就像一个小姑娘一样,可回到了这个家之后,反而像一个小大人。
这个家庭不仅缺少父亲这个角色,同样缺少母亲这个角色,那么势必就会牺牲年纪大的孩子来代替。
谁又来问过这些被迫牺牲,被迫站出来的大孩子们怎么想的呢?
文秀摸了摸每个孩子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包点心。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塞到最小的妹妹手里。
“拿去分着吃,一人一块,不许抢。”
每次姐姐回来,家里都会有好吃的,孩子们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那样的高兴,捧着油纸包转身就跑。
一窝蜂的来,一窝蜂的去,争争抢抢的,十分热闹。
这样的热闹,并非是喜庆的,反而有些悲惨。
这些孩子当中,没有一个一身是凑齐全了的,没有一个孩子身上穿的是合身的衣裳,肤色是健康的。
好不容易耳根子清净一些了,没想到还没完呢。
后面又出来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要大一些,一男一女,同样有些怯生生的。
和这一家子比起来,文秀反而像一个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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