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在府堂中回荡,驱散了几分夜色带来的寒意。
江行舟最后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位文武官员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今日之议,皆为御敌之策。」
「然兵者诡道,最终胜负,往往系于战场瞬息万变之机。」
「届时,还需诸位临机决断,奋勇当先。」
「江某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说罢,他竞是对着堂下众人,郑重地拱手一礼。
众人慌忙还礼,心中那份因强敌压境而产生的恐惧与茫然,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同仇敌汽的决心所取代。
议事散去,众人匆匆离去,各自忙碌。
太守府很快只剩下江行舟与少数几名核心幕僚丶亲卫。
刺史杜景琛留到最后,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总督大人,方才牛勇所言虽谄媚,但……七十万对一百五十万,差距实在太大。」
「即便有文道相助,有长江天险,正面相持,损耗亦将惊人。」
「下官……下官心中实在难安。」
江行舟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下黑沉沉的江面,以及远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丶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赤壁妖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杜大人,我知你担忧。」
「以正合,以奇胜。」
「方才所议,是为「以正合』,稳住阵脚,消耗敌人。」
「然欲要「以奇胜……」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则需等待,等待敌人犯错,等待天时变化,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在那之前,夏口必须守住,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杜景琛看着江行舟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年轻人,曾以十万孤军搅动塞北风云的往事。那份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敏锐与魄力,或许并未消失,只是被如今这百万大军的重担所掩盖。「下官……明白了。」
杜景琛深深一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人无后顾之忧。」
江行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赤壁方向。
那里,妖气如墨,战云密布。
夜色已深,白日里喧嚣忙碌的夏口城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城头巡哨士兵的脚步声丶江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丶以及远处长江永不止息的波涛声,交织成一片凝重而压抑的背景音。
太守府后堂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江行舟伏案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案几上铺着大幅的江防舆图,赤壁丶夏口丶金陵等要冲被朱笔重重圈出,其间还标注着许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与线条。
白日里在议事堂中的从容镇定已然敛去,此刻的江行舟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思。
「赤壁对峙,敌众我募,此战……恐非短期可决。」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对众将说的那些「敌之弱点」丶「我之长处」,自然是提振士气丶稳定军心所必须。但作为主帅,他必须看得更深丶更远。
百万级别的会战,绝非一两次奇袭丶几场胜仗就能决定最终胜负。
妖军势大,哪怕受挫,也能凭藉数量优势层层消耗。
而己方这七十万大军,成分复杂,训练不足,久战必疲,更重要的是,后勤补给压力巨大。拖得越久,对己方越是不利。
「即便……侥幸惨胜,击溃妖军主力。」
江行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从赤壁划向整个江南腹地。
「一百五十万妖军一旦溃散,哪怕只余十之一二,化作数十股流寇,窜入江南各州县……」他闭上眼睛,几乎能想像出那幅画面:富庶繁华丶承平已久的江南水乡,在数十万凶残败兵的烧杀抢掠下,化为焦土。
千里沃野,生灵涂炭。
那将是一场不亚于正面战场失败的灾难。
他江行舟就算在赤壁打赢了,若让江南残破,同样难辞其咎,甚至愧对天下。
「手中可调之兵,终究是太少…」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七十万,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分摊到漫长的江防线上,面对一百五十万蓄势待发的敌人,实在是捉襟见肘。
而且,这七十万中,真正可堪一战的精锐,恐怕不足一半。
大周疆域辽阔,处处需兵驻守,北疆防线更是重中之重,他能动用这七十万,已是大周朝廷的极限,也是他这位新任总督,能短时间内拚凑的极限了。
想要更多生力军,短期内绝无可能。
「难道,真要在这夏口,与妖军拚消耗,看谁先血流干,粮草尽么?」
这个念头让江行舟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与不甘。
为将者,最忌被动挨打,陷入敌人预设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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