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
道统之争,从来不只是理念之争,更是赤裸裸的生存与利益之争。
为了「道」,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但前提是,抛洒的热血要有价值。
若是明知必败,甚至败了之后会牵连整个家族衰败,那这「热血」,还能轻易抛洒吗?
勇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无法承受的后果面前,开始褪色。
责任,对家族丶对门徒丶对身后无数依赖者的责任,像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们的脚步。
孔昭礼的胸膛剧烈起伏,袖中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死死盯着江行舟,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是孔圣后裔,在场地位最高,理学领袖之一。
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站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自忖修为比朱希精深,家学渊源,底牌众多,若全力一战,未必没有胜算。
至少,不会败得如此之惨。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江行舟还有更可怕的后手?
万一那诡异的「心学」之力,恰好克制他孔家的圣道传承?
万一他也落得个朱希的下场……孔家,能承受失去他这位核心大儒的代价吗?
理学阵营,能承受接连失去两位重量级大儒的打击吗?
这个「万一」,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可以为了「道」去死,但他不能将整个孔家丶将理学未来的希望,也一并拖入深渊。
这份沉重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其他大儒,如孟怀义等人,同样心思电转,权衡利弊。
有人目光闪烁,不敢与江行舟平静的目光接触;有人低头垂目,仿佛在研究地上的纹路;有人双拳紧握,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整个高台,陷入一种诡异而煎熬的沉默。
每个人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那是被江行舟一人目光「逼视」的错觉,更是内心挣扎与怯懦带来的羞耻感。
但,没有人动。
广场四周,数万士子百姓,也从最初的震撼丶骇然丶激动中渐渐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场中静静等待的江行舟,又看看高台上那些脸色变幻丶沉默不语的大儒们,再看看地上凄惨的朱希和悲泣的朱家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丶代表文道正统丶口口声声捍卫圣贤之道的大儒们,也会恐惧,也会权衡,也会在强敌面前,选择沉默。
原来,道统之争,真的如此残酷,败者,不仅仅是个人的陨落,更是身后整个势力的灾难。原来,那位年轻的江尚书令,他的「心学」,他的实力,已经强到了让所有理学大儒,都不敢轻易掠其锋芒的地步。
半个时辰,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江行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依旧清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那长达半个时辰的静默等待,都未曾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每一位大儒的脸,扫过台下无数双或敬畏丶或好奇丶或狂热丶或恐惧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丶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承天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半时辰已过。」
「在座诸公,既无挑战,」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避开他视线的大儒们,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那便是默许。」
「自今日起,阳明书院,就此成立。」
「我阳明心学,正式成为大周文道的支脉之一。」
「有疑义者,随时可来论道。江行舟,在阳明书院恭候。」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对着皇城门楼的方向,微微拱手一礼,然后,转身,拂袖。
月白色的身影,在正午逐渐偏西的阳光下。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拔,仿佛一座刚刚从大地崛起丶巍然不可动摇的山岳。
没有欢呼,没有喝彩,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
但这寂静之中,一股无形的丶汹涌的暗流,已经开始奔涌。
理学大儒们集体失声,女帝与朝廷默许,天下人亲眼见证。
阳明心学,这座被江行舟以一人之力丶以一首《将进酒》丶以一场近乎碾压的胜利所开辟的新道统,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这承天门前,在理学派系敢怒而不敢言的沉默中,正式,立道!一个崭新的阳明心学时代,似乎就此拉开了帷幕。
而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将注定成为大周圣朝,最耀眼也最富争议的符号。
江行舟宣示阳明心学立道,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一柄无形的楔子,钉入了承天门广场这片代表着大周文道正统与威严的土地,也钉入了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理学阵营众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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