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岂有不乱之理?!」
他越说越激动,袍袖因手臂的挥动而簌簌作响:「我辈读书人,承圣贤之志,继往开来,就是要穷尽天下之理,格物致知,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久,用力既深,方能豁然贯通,明晓万物一体之仁,天下共通之理!
这才是学有所成之正途!
唯有学贯古今,理通天下,方有大成之基,方有希圣希贤之望!」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花白的胡须激烈颤抖,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江行舟脸上,仿佛要将他那套「邪说」彻底烧穿。
面对这裹挟着正统威严与集体焦虑的猛烈质问,江行舟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依然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
直到朱希话音落下,余音仍在广场石壁间碰撞回荡,他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意味深长的涟漪。
他好整以暇地略略整理了一下月白的袖口,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才抬眼,迎向朱希几乎喷火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哦?」
只是一个轻轻上扬的尾音,却让全场心弦随之绷紧。
只见江行舟微微偏头,露出些许玩味的神情,慢条斯理地开口:「朱先生宏论,字字句句不离穷尽天下之理」。
拳拳之心,令人感佩。」
他话锋倏然一转,如利剑出鞘,「那么,依先生之见,这天下之理」,是只存在于竹简陈编丶故纸旧堆之中,存在于那风雨晦明丶草木枯荣之外物之上,独独不包括人心人性丶伦常日用之理?
抑或是————」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凝神的脸,最后落回朱希间僵硬的面上,一字一句,问道:「在下不才,所倡的这阳明心学」,探讨人心之本丶知行之源丶善恶之机丶成圣之基一此等学问,算不算是天下之理」的一部分?」
「若算,」
江行舟向前轻轻踏出半步,气势陡然如岳峙渊渟,目光灼灼,语速加快,「朱先生既主张穷尽天下之理」,那么,面对这心学之理,你是学,还是不学?」
「你若断然不学,」
他声音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讥诮,「那便是自违其说,所谓穷尽天下之理」,不过是固守门户丶排斥异己的托词,是叶公好龙,是自欺欺人!」
「你若愿学,」
江行舟的语气又忽然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教导一个困惑的蒙童,「那便请暂收鄙薄之心,暂放成见之障,以格物致知之诚,来格一格我这心学」之物,致一致其中之知。
如何?」
「这————诡辩...!」
朱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张口结舌,指着江行舟,那「诡辩也」三个字冲到了嘴边,却因极度的愤怒丶窘迫和一时理路的缠塞,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短促而狼狈的气音。
他身形晃了晃,仿佛被这轻描淡写却又凌厉无比的反诘抽空了力气,方才那磅礴的卫道气势,在这一问之下,竟显得摇摇欲坠,漏洞百出。
全场死寂。
旋即,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丶惊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丶思想被强行撬开的悸动。
江行舟不仅守住了阵地,更用对方最自豪的武器—穷理之说—反过来将了对方一军。
这一手,漂亮得近乎残酷,也深刻得让人脊背发凉。
朱希这声「这————」的余韵,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涟漪阵阵的湖心,激起了更深沉的涡旋。
高台上,朱希身旁及身后的众位大儒们,此刻面色各异,却大多不复最初的从容与矜持。
他们下意识地交换着眼色,那目光中少了同仇敌忾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凝重。
一位面庞清丶颌下蓄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檀木念珠,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是理学中「主敬」一派的耆宿,向来以持重端严着称,此刻眉头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江行舟那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一个他们或许潜意识里从未深究丶或者说刻意回避的「气球」—「穷尽天下之理」这个恢弘的口号,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如果「心学」所言,确是对人心丶对道德丶对知行本源的一种探索和诠释,那么它是否天然就被排除在「天下之理」之外?
若排除,理由何在?
仅凭「不合程朱」四字,在「穷理」的大旗下,是否足够坚实,是否反而成了「不穷理」的证明?
另一位身材微胖丶面色红润的大儒,则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摸摸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但手伸到一半,又觉不妥,硬生生放了下来,只将宽大的袍袖攥出了几道褶皱。
他心中同样波涛汹涌:是啊,证据呢?
要驳倒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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