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驳倒这种直指根本丶逻辑自洽的「异说」,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深入其中,找到其内在矛盾或悖于常情丶悖于圣人本意之处。
可若不「学」丶不「格」其说,又如何能真正抓住其谬误?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难堪的循环—否定它,需要先了解它;
而一旦开始认真了解,在「格物致知」的框架下,岂不近乎承认了它作为认知对象的「理」的资格?
这第一步,在道义和心理上,就让他们倍感棘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
朱希的语塞,像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表明理学阵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尚未准备好一套既能维护自身道统纯洁性丶又不悖于自身「穷理」原则的完美说辞。
台下,那些原本因朱希慷慨陈词而稍稍安心的理学信徒们,心又提了起来,焦虑地看着台上的师长们。
而更多观望的士子百姓,则从这短暂的沉默和众大儒面面相觑丶神色凝重的场景中,读出了更多的东西一这位年轻的江尚书令,不仅辩才无碍,其学说似乎真的触及了某些根本性的丶让正统也难以轻易反驳的关节。
就在这思绪纷乱丶气压低沉的一刻,江行舟动了。
他并未进逼,反而将目光从一时失语的朱希身上缓缓移开,环视全场。
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众人脸上的惊疑丶困惑丶抵触或思索,直抵内心。
江行舟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并未完全消散,却已敛去了先前的锋芒,转而化作一种近乎悲悯的丶洞彻了然的神情。
他看到了高台上大儒们的犹疑与戒备,也看到了台下年轻士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丶混杂着好奇与渴望的火星。
于是,江行舟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总结性的力量,仿佛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一滴冰水,瞬间让所有嘈杂沉淀下来,只为聆听他的话语:「故曰,」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坚定,如同在玉磬上敲下定音的一锤,「心即理!」
四字如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心头,但这一次,因有之前的层层辩驳铺垫,少了些突兀的震撼,多了些沉重的回响。
他略作停顿,让这四个字的重量充分沉淀,然后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诸位执着于格尽天下外物,草木竹石,经史子集,诚然可贵。
然则,若不明心为何物,不明此理与心之关联,纵是格尽天下星辰运转丶河岳变迁,于自家性命何干?
于修身齐家何益?
于明辨是非丶践行仁义何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饱读诗书却面露迷茫的老儒,扫过年少热血却苦无门径的学子,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引导般的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格物之功,当自近始,当自根本始。
何者为近?
何者为根本?
便是这念念不息丶昭明灵觉的吾心!
格尽天下物,不如先格此一心!
于此心发动处,察其善恶之几;
于此理呈现时,体其真切之实。
心体明朗,则观物之理方不谬;
良知澄澈,则应事之行方不差。」
最后,他微微昂首,目光似乎超越了眼前的广场丶宫阙,投向了渺远的苍穹,又或者,是投向了每个人内心深处那片被尘埃与教条遮蔽的灵明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开宗立派般的决绝与自信,清晰地在每个人耳畔响起:「致良知,知行合一。
知是心之本体,行是知之功夫。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如此用功,如此体认————」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芸芸众生,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期待,一字一顿,终结了这场核心的交锋:「我,即是圣贤。」
「我即是圣贤。」
这五个字,不啻于在寂静的广场上空,引爆了最后丶也是最彻底的一道惊雷。
它不再仅仅是理论的辩驳,而是一种宣言,一种对个体生命价值与潜能最极致丶最赤裸的肯定与召唤。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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