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寂静并非真空,而是被过载的思绪与汹涌的情绪撑满的丶近乎凝滞的粘稠。
阳光斜照,将无数张或惊愕丶或沉思丶或愤懑的脸庞映得明暗分明,时间仿——
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闻。
「好!
闻所未闻之心法!」
突兀的喝彩来自后排一个青衫士子,他面色潮红,拳头紧握,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仿佛长久禁的囚徒骤然窥见天光。
这声音不高,却如投石入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紧接着,几声压抑的丶带着颤音的附和从不同角落响起:「启人深思啊!」
「人人皆可成圣?
————人人心中真有尧舜?」
更多的,是如潮水般漫开的丶低沉的嗡嗡议论。
许多年轻的学子眼神茫然,在他们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寒窗生涯里,「格物」是穷究竹石草木之理,「致知」是皓首穷经丶汇聚先贤注疏,何曾想过「物」可指向心中意念,「知」竟能当下呈现,且与「行」本为一体?
这颠覆太过猛烈,让他们一时失语,只能面面相觑,从同伴眼中寻找确认或否定。
一些阅历较深丶眉头紧锁的官员,捻着胡须,目光复杂。
他们或许在实务中体会过「知易行难」,亦对繁琐经解产生过倦怠,江行舟的话如重锤敲在某种僵化的外壳上,裂纹下是悸动,却也伴随着对未知的警惕。
这「心学」若风行,现有秩序丶评价标准,乃至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根基,是否会动摇?
最为激烈的反应,来自那群须发花白的老儒生。
他们面皮涨得紫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高台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因那「江尚书令」的赫赫威名与此刻御前的肃穆,不敢真个厉声叱骂。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丶痛心疾首的低语:「狂悖!
——直是陆九渊再生,禅宗余孽!」
「圣学千年根基,将毁于此人之手矣!」
「歪理邪说,蛊惑人心!」
他们眼中所见,非是思想的新火,而是道统将倾的危崖。
大儒朱希,作为理学一脉在此地的旗帜,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炙烤。
江行舟那句「人人心中有仲尼」,以及后续关于「格物」的犀利阐释,如一把快刀,直插他学说的腹心。
他并非未思辨过类似问题,但「心即理」如此直白彻底地抛出,尤其与「知行合一」捆绑,其冲击力远超以往任何「尊德性」与「道问学」的争论。
他脑中急转,无数经义句子翻腾,却一时找不到既能立住己方阵脚丶又能给对方致命一击的着力点。
额角,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滑入花白的鬓角。
众大儒们的目光,台下无数士子丶官员丶甚至平民百姓的视线,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更有对他身后所代表的煌煌正学的集体焦虑。
他不能退,更不能乱。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游离的「理」与「气」都纳入胸中,朱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的红潮稍褪,转而凝聚成一种凛然的丶卫道者的肃穆。
他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步踏得很稳,靴底与石板接触的轻响,在寂静中竟有些惊心。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江行舟,而是向着虚空,仿佛在叩问苍穹,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尖锐,却更添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力度:「异端!」
二字如冰雹砸落,先声夺人。
他略一停顿,让这指控在空气中回荡,随即嘴角扯起一抹混合着痛心与不屑的冷笑:「不过是夸夸其谈,一派空谈而已!」
见成功吸引了全场注意,朱希语速加快,逻辑重回熟悉的轨道,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丶引经据典的沉缓,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江大人妙论,听来似乎直指本心,便捷痛快。
然则,若按你所言,心即理」,人人心中本有圣贤,那天生便是完满自足的圣人胚子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的年轻面孔,加重了语气,「那我辈寒窗苦读,焚膏继晷,所为何来?
前辈圣贤呕心沥血,留下汗牛充栋的经典,又有何用?
莫非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朱子毕生注经讲学,都是多此一举,徒扰人心?」
他顿了一顿,让质疑沉淀,然后猛地拔高音调,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诘问:「依你之见,岂不是要让人废弃读书,废弃经典,只需终日闭目内视,空想一个良知」便可成圣成贤?
此等论调,与释氏之顿悟成佛」,道家之坐忘心斋」,乃至民间巫觋之附体通神」,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将使我儒家实学尽废,礼法崩坏,人皆以虚妄心意为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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