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氏————」
场面之热烈,竟丝毫不亚于当日的西湖画舫。
这些金陵门阀,底蕴深厚,尤擅盐丶铁丶织造丶漕运,家资之丰,比之杭州丝商盐贾也不遑多让。
此刻在江行舟的「点名」与「表率」压力下,又抱着或许能换取政治资本的期望,纷纷咬牙掏出真金白银。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算盘声再次啪响起,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争先恐后」的捐输场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金陵,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门阀的财富与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仅初步「表态」,便已收获颇丰。
有了杭州丶金陵两地的巨资打底,北疆战事的粮饷压力,将得到极大缓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筹集了军资,更是在实实在在地「收编」这些盘踞地方丶往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江南门阀势力。
将他们与朝廷丶与北疆战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位慷慨高义,忠勇可嘉!本官定然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待众人稍歇,江行舟朗声说道,给出了预期的承诺。
王肃丶谢玉衡等人心中虽肉疼,但听到「请功」二字,又见江行舟脸色稍霁,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最难堪的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似乎————还有得赚?
江尚书令大人,没有当场赏赐他们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
「江大人,请入城!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刺史杜景琛适时上前邀请。
「请!」
江行舟微微颔首,在一众官员与门阀家主恭敬的簇拥下,迈步向那座熟悉的丶巍峨的金陵城门走去。
洛京,皇城,文渊阁。
秋夜已深,万籁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帝国权力的中枢文渊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驱不散的,是弥漫在阁内每一个角落丶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丶
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巨大的北疆地图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红黑标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
代表大周防线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代表妖蛮联军的黑色潮水侵蚀丶吞没丶割裂。
数盏牛油巨烛在墙角啪燃烧,火光跳跃,映照着阁内一张张或惨白丶或铁青丶或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孔。
人影匆匆,步履凌乱。
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官员丶将领丶幕僚丶书吏,捧着或厚或薄的文书丶信筒丶舆图,在阁内进进出出,低声急促地交谈丶争论,然后带着更沉重的面色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墨臭丶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因长期熬夜与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焦糊气息。
「报一!漠南道,丰州府八百里加急!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危在旦夕!太守张珣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报——!塞北道,大宁府急报!地龙妖掘地数里,于昨夜子时突入城内,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大宁府恐将不守!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报——!云中府————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丶甲胄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沦陷了!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十不存一!妖蛮正在城中————屠城!」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丶用最紧急标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着文渊阁内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内众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丶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徵着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迹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援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竟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大宁告急————云中————竟然丢了!」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兵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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